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布受天下】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鼠猫]汉宫秋   作者:沧海焦树 文案 当展昭和白玉堂自幼相识,引为竹马知己。 这对江湖人眼中惊才绝艳的侠客身世显赫,所经历的情感又将会有什么不同? 庙堂与江湖的重重矛盾,他们又是否能冲破难关? 那传说中的冲霄楼,当真会成为两人命中的死劫吗? 内容标签:七五 年下 强强 江湖恩怨 搜索关键字:主角:展昭,白玉堂 ┃ 配角:赵祯,赵珏,唐岚,张武 ┃ 其它:天作之合,竹马成双,虐,鼠猫,焦剧,鼠猫衍生   楔子   不知不觉秋分已过,再有几日,便是霜降。   清晨天色阴霾,烟青色的天空雾霭重重。青石道旁荡漾的水波日复一日敲击苍老的石砖。远处,山色渺如眉黛,细雨如霜,半分寥落,半分凄清。   “叩,叩……”薄雾中隐隐踏出轻缓的节拍,渡口乌篷中的老妪眯起双眼,朦胧见淼淼烟水中透出一抹湛蓝。   是个素带蓝衫的年轻人,面若温玉,眉似远山,那鼻那唇,直如经玉匠细细雕琢,恰到好处地蕴敛着一身天成的风华。   他就那么走着,行如流风,锋利如剑,却也温润如玉。   苍老的渔妇目视他手提青绿的竹篮过去,不禁摇头叹息一声,喃喃道:   “展家这小少爷,也是可怜见的,竟没赶上见老夫人最后一面……”   “怎么,”舱里复出现一黑瘦的中年人,“今朝大少没跟来吗?”   “大少也要打理家事,恁大的产业,如今倒全压在他们身上。这小少爷倒是个孝子,日日祭扫,得有一个多月了吧。”   中年人有些不耐地打断,“展家供得起呢……好大的家产,人三少也在外面大有名头,据说是名满江湖的侠客?娘,快生火吧,饿死了。”   老妇转身打灶,“再多的家产,再高的声名,又有什么用,唉,倒真不如买个平平安安呦……”   那年轻人已走远,却似仍能听到那母子间对话般,清俊面上哀色更重。   “娘,孩儿不孝,若是……孩儿宁舍下所有,只愿再见您一面,只愿安分在家,与您送终养老,再听您责一句,唤一声……”   烟水茫茫,云边依稀可见一抹淡淡的烟霞……   第一章 耀武楼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转眼已是阳春三月,汴京城里,虽不比江南烟柳画桥的风情旖旎,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典雅大气。人群熙来攘往,酒幡招摇,吆喝四起,一派盛世朝都的繁华景象。   耀武楼前不类以往的清寂肃穆,而是桌席满列,众官员虽碍于上首帝王不敢大声喧哗,可私下里的细小私语却从未停过。   “也不知陛下摆这偌大的排场是为哪般?”   “咳,王大人有所不知,听说是那包拯包大人,给皇上推荐了一个江湖侠士,才要殿前试艺的。”   “嘁,一个江湖人……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呐。”   “哎,”一旁解释的官员急忙示意那摇头晃脑的老爷子噤声,“这可是陛下的旨意,”他向高台方向拱拱手“您且收收声。”   旁边另一人嘲讽道:“王大人清高地很,自是瞧不上舞刀弄剑的江湖草莽,”转过头去,“却倒显得皇上与包相爷大费周章有辱斯文了,嗯?”   “你……”那王大人被呛得满面通红,却是将反驳憋回去,气闷地不再开口。   如此对话场内时有发生,皇帝试艺耀武楼一事,百官无谓有之,质疑有之,期待亦有之。   高台上却是一片寂静,一则,是因为帝王高坐于上,这二则嘛……   正襟危坐于案后的大人们,目光都忍不住飘向包拯伟岸黑影旁的一抹湛蓝,青年秀颀如竹,眉目微敛,乌发高束,用白色的发带绾起,露出俊雅的脸庞。   这风姿实是不俗,饶是见惯才俊美人的京城高官,虽碍于礼数不能目不转睛,目光也是时时扫过,想着那包黑子何处搜罗了这么个精致人物出来。   展昭静静地站在包拯身后的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他微微垂眸,对周围涵蕴各异的目光恍若未觉。   不过是母亲去世后心中苦闷外出散心,竟又顺手救了这有几面之缘的包大人几次,不想却被他一路拐带到开封。要说这包拯实不愧对他青天之名,也就不怪这一路上的刺客稍多。   “包卿。”正想得出神,一道少年人清朗中隐带威严的声音打断了展昭的思路,他抬头望去,上座的帝王面部隐于垂坠的玉珠之后,瞧不清神色。   赵祯心里已免不了有隐隐的失望,他同样注意到那个丰姿若神的年轻人,自也看到他白皙修长的指间稳稳掌控的宝剑——并非想象间魁伟粗豪的江湖人呢——虽也为他风神所折,然为一朝天子,他更看重的却是能给自己带来利益的人才,而非……那些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不过,君无戏言,包大学士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再者说,也许这年轻人真有什么绝技也未可知?   他唤道:“包卿,你所举荐的义士展昭,可带来了吗?”   展昭闪身立在台前,不理会周遭嗡嗡音音的议论,目视前方抱剑一礼,沉声道:“陛下,展昭在此。”   “哦?”皇帝微微侧首,“展义士倒真清俊文雅得很,不像是个江湖人,倒像是朕御笔钦点的探花郎呐!”   展昭垂首:“陛下抬爱,展昭愧不敢当。”   赵祯摆摆手:“不说这些,包卿说你神功盖世,你,可有什么要展示给朕的?”   展昭握剑的手紧了紧,抬头却一时未答——他向来傲气内敛,如今听到这带些逗弄轻慢的语气,竟一时未回过神来。   包拯急忙出列:“启奏陛下,展义士有三大绝技,是为袖箭,轻功,以及剑术。”   展昭定定神,他虽有傲骨,却非一味傲气之人,事已至此,他既不愿包拯左右为难,也只有为这闲极无聊的皇帝演练一番。   想罢拱拱手:“展昭便御前献丑了。”   话落巨阙已是锵然出鞘,如一泓秋水亦或皑皑霜雪。舞将之时,只见银光乍现,行云流水,恍若流风。真正是:“燿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众多官员已看得呆住,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洒然瑰丽的剑法,湛蓝的修长身影辗转腾挪,如风如雾,如雪如阳,一时只叫人心神俱醉,目眩神迷。   赵祯紧紧握住椅手,才堪堪免于失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跃动的蓝影,虽是长剑如雪,气贯长虹,却不见一丝烟火气,衣带随剑气蹁跹,仿佛随时便要乘风归去了一般。青年坚定清澈的眼神如一道钢索瞬间摄住他心神。   隐藏珠冠后的帝王嘴角浮起一丝兴味的弧度,强烈的感觉升腾而起,说不清道不明,只灼烧在他心间炽烈难熄。   展昭已收起剑势,轻身上纵,俊雅的身影如一道灵雾扶摇直上,转眼立于高高的楼顶,高处风过,愈发显得他清姿卓然,竟有飘飘欲仙之感。   赵祯几步抢到栏杆之前,任凭身后小太监尖声惊呼。眯眼逆光远远望去,见那人飘身而下立于阶前,又是之前静若处子的模样。   眼中闪过一抹模糊——真想看看,那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若焕然变色时,会是哪般的模样。   唇角微勾,懒洋洋带着惊叹开口:“这哪里是人,分明是朕的御猫嘛!”   “展义士,”不出所料,包拯立即站出来,“皇上封你御猫之号,还不快领旨谢恩?” 呵呵,这个包拯,便知他求才若渴不经细思,如今,便看他如何应对。   那修长的蓝影果是一僵,清朗的眸子闪过一丝凌厉,仍执剑站立,笔直如青松。   赵祯心中低笑,被与家养豢宠比对,也难怪他心中愤懑难堪,遂开口道:“展昭,朕便再封你个御前四品带刀侍卫,你可满意?”   展昭暗暗苦笑,如此看来,倒是被包大人算计了。御猫?他堂堂男儿,又怎能受此玩笑般的封号!更不必说大宋重商,身为常州展家的三公子,他自小身份贵重,又何时受过这等羞辱!   握着巨阙的手指慢慢收紧——可是,包大人自己此时若是拒封,岂不是陷他于不义之地……难得的青天,百姓好不容易才有点盼头,自己又怎能……   蓝衫的青年缓缓抬头,远处那一团明黄正迎着阳光,好似反射了耀眼的光芒一般,刺得他眼眶酸涩。他又转头,包大人黝黑的面上有关切,有期待,独独没有逼迫和责备。   也罢!男儿在世,总该有自己维护的信仰,自己独剑闯荡江湖,一生能拯救几人?而像包大人这样为国为民、不畏强权的好官,为官一任,又能造福多少百姓!不若借此机会,护卫于他,仗剑为百姓守住这一片青天。   想到此,展昭长吁一口气,撩袍后退半步,单膝跪下:   “展昭谢皇上隆恩。”他抬头,坚毅的目光直直射在皇帝身上,“只是展昭还有一请,愿皇上恩准。”   赵祯袍袖一挥:“展护卫有何心愿?说来听听。”   “皇上,”青年目色澄澈,沉静无波,显出一种难言的清贵,“臣请借调开封府,为包大人所用,”他一字一句道,“臣本江湖草莽,若为官,便只愿护卫一方青天。”   “展昭,你大胆!”人群中站出一中年文士急声喝道,“如此目中无人……”   “太师,”赵祯后退坐回位置,冕旒后的面上挂起似笑非笑的神色,“毋须多言。”复向下看去——他自是明白的,这种不为功名利禄、荣华富贵所诱之人宁折不弯,实在不能过分催逼。倒不如先设法将他留下。   “展护卫,朕便准你所奏,只是每月逢五逢十,你若身在开封,可要进宫职守,怎么样……做得到吗?”   一丝欣喜浮上眉梢,展昭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再次抱拳:“臣,谢皇上恩典。”   第二章 尚茗轩   尚茗轩是京城有名的茶楼,不仅因它背景深厚,只要有钱,哪怕御前贡茶也并非不能消受,更因为虽说挂着不议朝政的招牌,这里的说书人却时常会说些朝堂江湖的趣事,以此为大众枯燥的生活增添一点茶余饭后的谈资。   其中,一楼大堂消费寻常,老百姓也可以品上一壶清茶,听书清谈,而二楼以上,其间客人便都非富即贵了。   时至黄昏,茶楼里坐了不少客人,一楼中间有一尺高木台,上边儿一桌一椅,一说书人正打着快板唱小调,台下众人听得入神,时不时传来大声的喝彩或楼上贵人赏钱的声音。   “打起那个竹板精神爽,列位客官听端详。展护卫,武艺强,江湖道上美名扬。 可偏偏那个有人不买账,这人的气焰是太张狂。 你们知道这人是谁么——”   一楼闹哄哄的,市井小民七嘴八舌一通乱猜,虽说嘈杂,倒也极尽热闹。楼上青翠竹帘隔开的雅间里,贵人们混不在意吵闹,只对那说书的内容颇感兴趣。   临窗雅座,通身白衣的青年侠客背对众人,手中把玩着个莹润细腻的白玉酒杯,鬓角一缕垂发随风微扬,颇显得洒然自在。   那说书人接着唱道,“他就是江湖上人称锦毛鼠的白玉堂!”   “哦——”大伙儿都配合地拖长了声,有几个挤眉弄眼的,都去看扇着纸扇卖关子的说书人。   “白玉堂,自命风流武艺好,一心要找那个展昭来较量。 虽然说——以他的本领啊,也算是拔尖的好手。只怕是遇见了展昭也难搪。   “多亏了,那展昭的肚量好。要不然,那白玉堂只怕是过不了十招就得投降。这就叫,老鼠去舔猫鼻子——他是自己找死。 这个白玉堂,迟早要——遭——殃!”   说书人一口气唱完,大堂里便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这里多是久居京城的民众,近来没少见到那个谦和端然的年青人一身红袍,手持乌鞘宝剑巡街的模样,端是温润如玉,清雅如竹。且从不吝于顺手帮百姓些小忙,兼之笑容如沐春风,早已俘获了开封城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爱敬之心。不知有多少待字闺中的少女,一听到那“御猫”展大人的名字,便颊染红霜,芳心可可。此时大伙儿听到说书人夸他的好,自是不遗余力地鼓掌欢迎。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说书人正志得意满地笑着四围拱手,忽见一锭金子从二楼飞下来,砸在他面前案上,不由一愣。   “说书的,你把那御猫展昭说的这么厉害,你有见过他?”   清朗华美的青年声音传过来,原是那个临窗而坐的白衣少侠,此时翻身而下,白衣飘荡,雪肤乌发,一张面孔极是美艳凌然,上挑的剑眉却将其眼中的桀骜勾勒得淋漓尽致,使人绝不会将之错认为女子。   说书的呆了一下,急忙小心地赔笑道:“咳,我那有那个福气啊,这不……全是听来的嘛!”   青年四处看看,窗外阳光明媚,屋顶上正有一只刚出生的幼猫稚弱地伸着懒腰,一道白影闪过,小猫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把抓起,带回了茶楼。   他懒洋洋的,冲众人笑道:“我让你们见识见识,御猫,就是长成这个样子。”   说书人也凑趣,向那小猫唤道:“展护卫?”   小猫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周围这些打扰它好眠的人类,不耐地“喵呜”一声,伸出爪子凌空一挠,复蒙住自己的眼睛,自顾睡了起来。   “哈哈——”这下不仅那青年一愣后阖掌大笑,连原本有些不自在的群众也不由哄堂,实在是那小猫憨态可掬,大家一想,展护卫遇到大胆的姑娘献花时惊讶又羞赧地瞪大眼睛的样子,可不就像这猫儿般无辜可爱?   白衣青年笑得喘不过气,揪着小猫耳朵揉弄一番,又旋身将其送了回去。   可偏偏有那不合群的声音阴阳怪气:“可不正是如此?就有那奴颜媚骨的小人贪图富贵功名,大好前途卖与官家,实在罔称仁义!   “呸,什么南侠,实是欺世盗名之辈,丢尽了江湖人的脸面!”   大堂角落几个携刀带剑的江湖人大声喧哗着,各个脸上义愤填膺,拍着桌子直欲立时找那南侠决斗一般。   其中一个络腮胡的汉子站起身,遥遥向高台上抱拳一礼:“这位想必便是锦毛鼠白玉堂白五爷了吧,久仰大名。”   其他人也乱哄哄地闹将起来。   “是啊,如五爷这般的,才称得上真正的大侠呢!”   “就是啊,那展昭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与五爷相提并论?”   几人七嘴八舌,直将展昭贬得简直一文不值,可被他们追捧的白玉堂,脸上却未见什么赞同缓和之色,反是收了刚才的笑容,神色愈见阴冷起来。   整座茶楼倏地静下来,刚才笑闹的百姓脸上都显出些许愤懑,可看着他们身上携带的兵器,也只能是敢怒不敢言。   气氛一时颇为压抑,只能听到几人滔滔不绝的痛骂之声。   “都给五爷住嘴!”白玉堂俊美面上浮出一片煞气,“你们又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此对展昭极尽羞辱!”画影瞬间出鞘,煞亮的白光晃的人眼睛生疼,他从高台上跳将下来,剑尖朝几人挑去。   那几人大惊失色,慌忙闪躲,却如何避得过白玉堂含怒一击,腕上均多出一道血痕,疼痛难忍。   “南侠为人品行高洁,又岂容尔等妄加臆测,这次先行警告,若再让白爷爷看到你们,见一次打一次,滚!”   “哼,久闻锦毛鼠心狠手辣,果然不虚!”络腮胡捂着流血不止的手腕,很恨地瞪了白玉堂一眼,“算我们栽了,兄弟们,走!”   “展昭如何,江湖人自有公论,悠悠众口,难道是你白玉堂一个人能堵得尽的吗?”   “哼,老鼠为猫打抱不平,人家御猫,可不一定领情。”   “一只猫,一只鼠,原来倒是猫鼠一窝了……”   几人俱都狼狈不堪地跑出门去,还远远传来骂骂咧咧的愤恨之声,白玉堂也不搭理,顾自选个干净地方坐下来,叫到:“小二,来给白爷爷沏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茶楼又渐喧闹起来,白玉堂仍独自眯眼看着窗外,张扬的面上现出一抹忧色。   “如今已是天子脚下,却还有这些自命不凡的愚鲁之人胡言乱语,看来这次,那只猫在江湖上还真是名声扫地了。”   他与展昭自幼相识,展家二小姐正是嫁给了他大哥白锦堂,两家可谓世交。小时候他们两个便最是要好,小白玉堂虽特别喜欢逗弄欺负小展昭,却从不允许别人说他一句不是。十几年的交情,自是对那人非常了解。   “那只猫贪图富贵?真是笑话,就那带刀侍卫一点寒酸的俸禄,恐怕还不及展家一个盘子值钱呢。什么攀高结贵,就他那清高木讷的样子,他若会阿谀奉承,连耗子都会……呸,连母猪都会上树了!嘁,也就是那只臭猫,专拣这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使……”   兀自唠唠叨叨的,想到马上就要见到那人,漂亮的桃花眼不由得眯了起来:“不过这次……这只猫可是欠了白爷爷好大的人情,定要罚他与白爷爷痛饮一场!”   想着,眼中便浮现出一片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温柔神色来,“这些年没见,也不知他过得如何……适逢伯母去世,他倒好,又受封什么御猫受尽唾弃,定是可怜得很,说不得,还得五爷去开导开导。”   楼中的人喝茶时,总忍不住偷眼看向那出手凌厉,形容华美的青年,见他自言自语良久,神色变幻不定,蓦的一个人大笑起来,鬓前两缕碎发随风飘扬,一翻身,竟从窗口跃出去了,只留下桌上一锭大银。   唉……百姓们唉声叹气地摇头,近来总听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找展大人的麻烦,如今总算有个为展大人打抱不平的,不想,却是个疯子——可惜哟,年纪轻轻一表人才的,怎么得了这么个怪病呢……   第三章 开封府   初春的汴京杨柳依依,暖风熏人。牛毛针似的小雨飘飘摇摇,给干净的街道笼上一层淡薄的雾气,白玉堂斜倚在酒家窗边的木栏上,一手持酒坛,一手执折扇,端是潇洒风流,一派明朗气度。   自己是怎么呢?他喝着酒,细细思索这与以往不同的举动——昨日便来到汴京,却未直接冲到开封府去寻那久违的猫儿,反去烟雨楼寻了清桐住下——笑话,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白玉堂啊白玉堂,难道真被清桐说中了,你竟也会学那无用的酸腐文人一般,近乡情怯了么!   正自摇头,忽见街上一个红色的身影,明明是如火的颜色,硬是被那人穿出一阵沉静淡然之感。白玉堂不由自主坐起,喉咙有些干涩。   那仍是他啊,仍是那个和如暖玉的猫儿,肩背峭拔笔直,容止沉静而优雅,可是——过去秋池般明朗的眸子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深深隐藏着清浅的苍凉。   展昭如平日一般在街上巡视,清凉的春雨驱走了昨夜皇宫职守带来的疲惫。他却有些心不在焉——自从受封御猫之后,自己的名头在民间愈发大起来,可一众江湖旧交却多不能理解。开封府一波波的,不是刺客,便是前来寻衅的江湖人。只是……他微微抬眸,当初不是便已做好这般准备了吗,为了自己的信仰,为百姓守护一片青天,不论毁誉猜忌……   忽然一粒石子飞射而来,展昭敏捷地一个侧身,急伸出左手,两指准确夹住那枚雪白莹润的飞蝗石,嘴角轻勾——竟是他来了,想必也听说了那近来沸沸扬扬的一段公案,却不知是何想法?   他却没注意到,自己内心只余期盼,哪有什么面对其余故友时的忐忑彷徨?   抿抿唇,抬头对着斜倚二楼窗边像过去一样笑得灿烂如阳的白衣人淡然一笑:“白兄,久违了。”   见那一如既往的春风淡笑,白玉堂扬手喝下一口醇酒:“我道是谁,原是开封府的一只猫儿。”顺势将手中的酒坛扔过去,“上来,陪五爷喝两杯——”   便是这样的了,哪怕天下人都唾骂自己,这口是心非的小白鼠也定会了解自己的心意。   展昭笑意不由更真切了些,一时间春意向暖,顾若春风。展昭也未推脱,接下酒坛狠灌一口:“多谢白兄,只是恕展某公务在身不能奉陪,改日定找白兄喝酒赔罪。”   “嘁,你这小气的猫儿,哪次不是白爷爷千请万请才来蹭酒喝——”白玉堂索性也从楼上一跃而下,抬手抓住展昭手中酒坛的另一边,“不行,你这猫儿不声不响竟成了那小皇帝的猫,今天非跟白爷请罪不可!”   “白兄,你——”展昭看着那欺身上来的大号老鼠不禁略微后仰,瞪圆了一双眼睛,一时竟忘了可以先将手中酒坛松开。   白玉堂眯眯眼:“猫儿,要说那小皇帝眼光实在不差,怎么一眼就看出你就是只臭猫呢?”他出其不意地突然出手搭住展昭脉门,“不过可不是什么御猫,而是白爷爷家养的一只小猫儿。走,喝酒去!”   “白玉堂,展某当真公务在身。”展昭对他全无防备,一时不查竟被他抓住手腕命脉,挣也挣不脱,只能无奈地一再解释。   “什么公务,你这四品带刀侍卫还要代捕快巡街的吗?”白玉堂充耳不闻地背转身,忽而又回身跳起来,“我便说哪里不对,几年不见,你这臭猫突然生分得很,当年是谁老鼠老鼠地叫啊!”   展昭噗嗤一笑,还没见过这样的,上赶着让人叫他老鼠。当年也只有被他气急时才那么讽刺一声,不想竟被记了这么些年——他侧头笑眯了一双猫眼:“那白老鼠,我叫你玉堂可好?”   话一出口,两人竟同时怔住了,一声“玉堂”,像是什么轻盈之物淡淡扫过胸膛,好像什么朦胧的东西蓦然清晰起来,细细去想,却又仿佛更加朦胧。   白玉堂愣了愣,掩饰一般松开了手上的力道:“去去去,办你的公务去,不过说好了,今儿晚上你这只猫可被白爷预定了,可不许再想法推脱!”   “好好好,”展昭讨饶一般拱拱手,“展某多谢白兄了,”看到他瞪起的眼睛连忙改口,“有劳玉堂多等些时候,展某今晚定当赴约。”   白玉堂哼一声,转身上楼,仍倚靠窗边,静默地看着那清瘦的红影越走越远,心情一时沉了下来。   这只猫,有什么都憋在心里不知道说,以为白爷看不出他眼底的隐忍与委曲求全吗?这些日子,他定是过得辛苦——明明是那般明澈淡雅的一个人,却要在此弱冠之年周旋官场,要守护青天,守护百姓,还要应付如昨日那种无理取闹的人……更不必说,那些人原是多么敬佩他向往他。   南侠原本四海之内皆为旧友,如今,却都在一夕之间反目成仇。   说来,这都怪那一时兴起的皇帝佬儿。白玉堂越想越是愤愤难平,竟撂下美酒,运起轻功,三两下纵跃没了踪影。   顷刻间半日已过,待白玉堂踱进开封府展昭的小院时,圆月已上柳梢。   夜风正凉,飘洒了一整天的霏霏丝雨使院中青砖湿漉漉的,满庭花木都笼罩在一片淡白雨雾当中。晶莹的露珠不时自青翠欲滴的叶尖滴落,在石上“啪”地溅开,留下一小摊湿迹,转瞬间便消失无踪。   白玉堂左手拎着皇宫秘藏的陈年花雕,右手是从尚茗轩打包的精致糕点——要知道喂猫可是颇为费力的工程,那猫自小饭量就真和只奶猫一般,想当年,为了哄小少爷多吃些饭食,展家老管家急白了多少头发,厨子又变着法儿做出多少菜肴……要他多吃点就跟要了他的命似的,怪道如今还那样清颀,想是要升仙不成!   一脚踹开房门,屋中人显是被吓了一跳,转身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呦,猫大人干什么这么入神,快快快,刚从尚茗轩打包的糕点,还热着呐。”   展昭这才回神,手忙脚乱地整理桌上被风吹乱的宣纸,气急道:“白老鼠,你就不能好好进门嘛。”   “还不是给你……”说到一半便消了声,白玉堂呆呆地看着眼前只着一件单薄中衣的人,想是刚刚沐浴过,平日里高高束起的长发犹带着水汽,随意披散在身后,发梢在腰那里打湿了一片,隐隐显出纤细精致的腰线来。几滴水珠自下颔滑落,湿痕蜿蜒隐入敞开的领口,在起伏的心口处透出点点水渍。   他面相本是英气,剑眉端秀,鼻梁挺直,棱角分明,只平日里的温文淡笑柔和了眉眼。此时又被温润的水汽和薄醉熏染得面色淡红,薄唇也被水光润泽了棱角,长长的睫羽扫出淡淡阴影,沾染的细小水珠反射着月光,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来。   一时间血气上涌,喘息深重,将手中所提随手一放,恍惚盯着泛起光晕的淡色唇瓣,竟再不愿抑制,只鬼使神差地想要吻上去。   展昭正整理着明日要交给包大人的案卷,眼前竟突然袭上一片阴影,下一刻,只觉得一个柔软但又带着霸道气息的事物,强横地侵袭了他的双唇。   大脑一片空白。   他一时间懵了,张口想要喝止,一个炽热的软物却在张唇的刹那迫不及待地靠了过来。展昭微微挣扎着错过头去,而那人的唇舌在颊边划过,触感火热。   “猫儿……”   展昭听着那呢喃,如遭雷击。才一愣神,唇便又被重新堵上,他的后脑被白玉堂单掌有力地托着,不能移动分毫,伸手想要将那人推开,但浑身的力气仿佛被这个吻抽干,只能无助地被他抱在怀中,不知所措。直到滚烫的手掌从衣襟里伸进去,他才猛然清醒,运足内力抬腿前踢,挣脱出来。   “白玉堂你给我看清楚!展某并非你风流天下的红颜知己,你……你今日如此羞辱与我……”   白玉堂正□□,怀中清淡的茶香却瞬间消失,不由一阵失落,蓦然听见展昭愤怒的喝问,竟感到一股难言的烦乱从心底升上来。   “羞辱?”他紧逼上去“展昭,你我相交多年,在你心目中,我便是这样的人吗?”看着眼前之人满面通红地恨恨转身欲要动手,急急上前一把拉住:“我白玉堂爱了便是爱了,又怕甚么,你……你难道便对我没有一丝情意?”   展昭只觉被他压制得喘不过气来,昏乱中随意一推,竟是运起燕子飞,仓皇逃离了这让他呼吸困难的房间。   白玉堂一人低头立着,掌间仿佛还残留着那一抹幽香,他低低笑起来:“风流天下那么多年,原来竟早栽在这只臭猫手里而不自知,白玉堂啊白玉堂,你可真是罔称情圣……”这本是惊世骇俗的情感,在明了的那一刻竟那般顺其自然,毫无违和之感,仿佛早在命中注定了,他白玉堂便要与展昭一世纠缠。   “今夜却是太过莽撞了,吓到那薄皮猫儿可怎生是好——”久经情场的五爷竟像初尝情味的毛头小子一般,兀自傻笑起来“——可得想个办法,把人哄回来才是……”   第四章 心意明   鸟鸣清脆,四围静朗,实是个令人神清气爽的清晨。   天还未全亮,早起小贩的吆喝声便已充满了本该宁静的街道,展昭巡街一路走来,光是打招呼和应付百姓过分的热情,便已花费了不少时候。   “展大人,来尝尝这新摊的烙饼吧!”   “展大人,新新鲜鲜的嫩豆腐,带回去给大人们尝尝鲜。”   “展护卫,这是前街的阿花托我给您带的荷包,可别辜负人家姑娘的一番心意啊——”   百姓们汹涌的善意把个曾经单骑独剑夜挑连云十八寨的南侠客弄得虚汗连连,更不必说几个年轻的姑娘在一边叽叽喳喳地偷眼瞧他,不时发出银铃般的轻笑,展昭何时受过这个?当下加快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这条热闹的街道,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展家虽然经商,却也是诗书礼仪传家,展昭幼时见惯了伉俪情深的父母犹然发乎情止乎礼的举动,一家人在一起时也多为矜持内敛的表达,又何曾经历过如此淳朴直白的善意?如此,倒好像都像那风风火火的白耗子一般了——   他暗暗苦笑——竟又无端想起他来。几天前那个慌乱的夜晚,自己几乎是狼狈不堪地逃走,在城里展家经营的流云楼过了一夜,可震惊、羞恼和一点点明了使他整晚辗转反侧,第二日早上也犹未想通,便刻意处处避着那人。   那天以后,白玉堂犹自纠缠几日,直到自己明白他确是真心实意,应下他仔细思考一番,才终于脱出身来。谁知他竟被卢庄主一道传书急招回陷空岛,倒现在已走了几日——不知岛上究竟发生了何事,而今又情况如何了   自嘲地摇摇头,还需要考虑什么呢?这几日他不在身边,只要一闲下来,便不由自主地将思绪拐到他身上。想到他灿烂的笑容,想到他由始至终对自己的理解与关心,想到从小只有他带给自己的,毫无保留的维护和绚丽多彩的快乐   呵,罔自己一向自认为人光明磊落,顶天立地,却原来,竟看不清自己的心思。反像搅搅缠缠的小儿女一般,实在令人取笑。   他白玉堂豪放不羁,难道自己便差了么?正像他那日当头棒喝所说:大丈夫一生在世,既两情相悦,真心实意,便俯仰无愧于天地只是那世俗礼法,男子相恋毕竟有悖伦常,他一向最是端方守礼,且又如何忍心看到那个肆意潇洒的白玉堂为他忍受世人异样的眼光   罢了,展昭长叹一声,那老鼠的性子他自是了解,虽平日笑语轻狂,可一旦认真起来,却是劝也劝不得的……只要他不曾后悔,自己纵使奉陪到底又有何妨?   “展护卫,展……”还未及调整好面上豁然开朗的微笑,转身便看到赵虎一边喊着一边跑过来。   赵虎定定神——尽管已见过多次,竟还是有些无法面对那绝美笑容所带来的冲击——抱拳道:“展护卫,大人叫你速速回府。”   “怎么?”展昭跨前一步,“发生何事?”   “我也不清楚,”赵虎挠挠头,“展护卫还是快回去吧。”   “好,展某先走一步。”展昭点点头,提起轻功,急急奔回开封府衙。   开封府。   “大人。”展昭匆匆走进,抱拳为礼。   “展护卫,”包拯上前半步虚扶一把,叹道,“今日早朝曝出了户部巨额亏空案,皇上龙颜大怒,已将之移交开封府。你先去户部跑一趟,向黄书林大人索要全部相关卷宗。”   并未多加询问,展昭抬手一礼,恭敬答道:“是,大人。”   府里一忙起来便是昏天暗地,直到宫里遣人来寻,展昭才意识到今日逢十,是进宫职守的时间了。   跟在小太监身后走过那条已渐渐熟悉起来的道路,夜露莹澈,明月悬天,暖暖的春风带来一丝清静的草木香气。展昭不禁回头望向西南——他记得那方向的角落分明该是一片荒弃的废地。   引路的小太监回身笑道:“万岁爷前几日方下令命人整治,掘了方莲塘,种了片嫩竹,如今已很有几分模样了。”   展昭礼貌地微笑听着,那小太监谈兴更浓,竟自滔滔不绝起来。   “小顺子。”皇帝身边的总管周怀政冷不丁迎上来,喝止了那个明显有些过度兴奋的孩子,又躬身对向展昭,“展大人,您这边请——万岁爷已着人问过几次……”   展昭点头,随他步入正殿,果见一袭明黄背对门口看向窗边,正注视着暗蓝天幕上的一轮弯月。周怀政已悄悄退了出去,展昭单膝跪地:“臣职守来迟,请皇上治罪。”   赵祯转过身:“展护卫何必说这些煞风景的话,朕自是知道今儿个开封府公务繁忙——怎么,包卿连你这个武官也未放过吗?”他语气轻松,好似朋友间随意交谈一般,却未让展昭起身,只一步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红衣青年略微低垂面上的俊秀棱角。   展昭有些摸不清这少年天子的意图,只能斟酌着回道:“臣亦略通文墨,包大人便着臣辅助整理卷宗。”   赵祯意味不明地笑笑,突然亲自伸手将他拉起来:“他倒是物尽其用……”   “陛下,这于礼不合……”展昭大惊,稍稍用力想抽出手来,赵祯倒也并未坚持,顺势松开,只是手指有意无意地在他腕上摩挲而过,面上似笑非笑。   “展护卫不必拘谨,便如往日一般吧,朕可没有怪你的意思。”说着坐回龙案之后,兀自审阅起奏折来。   展昭有些莫名其妙,呆了一瞬,退回殿角扶剑站好,眼观鼻鼻观心,只注视着窗外一言不发。无聊间又想起府中正查着的库银失踪一案。户部尚书邓省之已于早朝上在皇帝的震怒中被压入天牢,虽无证据证明其与案件有关,一个重大失职的罪责总是跑不掉的……可如今最要紧的,却是找回失窃的库银——上次例行清查还保存完好的税供,竟在一夕之间没了踪影——若是能尽快破案的话,说不得还能将那些银子追回来。转念又想,要是那大老鼠听说此事,定是一边抱怨皇帝把什么都交给开封府,一边尽力帮忙吧……只是那不饶人的嘴里,是定不会承认的。   想到那白老鼠咋咋呼呼的样子,展昭唇边的笑容不禁多了几分真心和温柔,不自觉便转移了思绪,想起此时也不知在何处的白玉堂来。   他却不知,赵祯坐于案后,名面上打着批折子的幌子,暗地里却把他一番情绪变化看得通透,见他皱着修眉板着脸的样子暗暗好笑,“这只猫儿,心思倒实在简单明澈,不知若得知朕对他抱着怎样的念头,会是一番怎样的表情……”   少顷,竟见那人堪称甜蜜地笑出来,赵祯的脸色慢慢沉下去,天子的敏锐让他毋须多想,一眼便能看出这样纯澈的快乐定是来源于某个他所不知的、在青年侍卫心中占据极重地位的人,这样的想法使他胸中如被烈火炽烧,少年称帝的天子被予取予求得惯了,从来只要他想得到什么,便绝没有得不到的……皇帝富甲天下,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想得到一个人,也不过多费几分心思罢了。然而如今,所念的人近在眼前,却念着另一人笑得甜蜜,他又怎能不恼。   细细瞧着,他又怎会看不出,今天的展昭明显与往日不同,眉目间压抑的清愁淡了少许,反而漾着一种终于对什么看开透彻的明朗,甚至……带了丝特有的期待与想念——他所熟悉的,常常能在受到宠信的宫妃眸中所看到的——   “展昭!”他忍不住大喝一声,看那窗边的青年迅速回神,如一只受惊的猫炸毛般的反应,腰间宝剑锵然出鞘,环视一圈无甚异样的寝殿,略带些疑惑侧首看向自己。   失态了——皇帝有些懊悔,面上却仍是一片波澜不惊压下心中的烦躁冲那人笑笑:“无事,一时魇着了。”沉默片刻,又道,“展护卫今日似乎心情颇佳,不若说出来让朕也开开心?”   展昭有些局促地笑笑:“不劳圣上垂询,不过想通些困扰许久的无聊问题,是以心情舒畅罢了——圣上可是累了?可要早些安寝……”   赵祯定定地注视展昭一会儿,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勉强,站起身来:“说的也是,朕今日是有些乏了,这便歇了——”   “皇上小心!”面前忽然横进一道红影,当即便听见“叮叮当当”的刀剑交鸣声不绝于耳,还未嗅清蓦然而来的一抹茶香,便见那人旋身进入一众闯入的黑衣刺客当中。   “来人,护驾。”怅然若失的烦躁使得帝王面上阴云密布,而这种阴郁,在看到势单力孤的青年为了挡住向他射来的一缕幽光不得不以身相代时,达到了顶峰。   第五章 风云涌   时值深夜,本应静谧的皇宫却灯火通明,刀剑之声激烈交错,最热闹的一处,赫然便是当今圣上的寝殿。   随着大批禁军涌入,黑衣的刺客已是强弩之末,抵抗渐渐虚弱起来,然而各个血战不休,竟无一人弃剑投降。   展昭腾挪间略有些滞涩——刚刚为了保护皇帝安全,硬生生挨了一镖,此时那镖犹插在肩头来不及拔去,他能感觉到伤处血流不止。但所幸镖上应未曾涂毒——内力流转间没有毒素流经所带来的胀痛,伤口也无甚奇异的痛觉。   这帮黑衣人不知是何来路,竟都至少是江湖上一流好手的武艺。天下间何人能聚齐这么一股力量而不为人知……于社稷,于朝廷,都是巨大的威胁。   展昭收拢心思,巨阙蓦然闪现千道银白匹练,把面前刺客的领头人逼得退无可退,又利索地翻转剑柄点住他周身大穴,才松下一口气,一时阵阵眩晕涌上,竟踉跄着站立不稳。   “展昭……”一双手从身后扶来,袖口明黄,竟是仁宗亲自动手。展昭一惊,强自站稳身形,回身施礼:“臣护驾不力,让陛下受惊了。”   那身体在怀中一触即离,赵祯收回双手,只觉心中随之一空,颇有些悻悻,转眼看到展昭大红官服肩膀处明显洇深的一块,刚刚压下的后怕与震怒顿时全部涌了上来。   “你做得很好,”他挥挥手,示意一边哆嗦的内侍上前为展昭包扎疗伤,转而对向一众禁军倏地沉下面容,“你们也好的很呐,竟让刺客闯入朕的寝宫而毫无所觉,若不是展护卫以死相护……”说着竟心中一阵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刺痛,那个总是温文尔雅的青年就那么伤在他面前,那一瞬间心中所受重击出乎了他的意料——原来早已不是一时的兴味好奇了,这段时间的相处,那红衣的侍卫真正牵动了他的心神。   “洪靳,你该当何罪!”   禁军统领把头深深埋在地下一言不发,无论怎样的理由都不能解释他今晚的严重失职,现在他所能期盼的最好结果,便是一人事了,不要累及家人了。   满殿窒息般的沉默令赵祯的怒火烧得更加炽烈起来:“来人,将洪靳压入天牢,择日……”   “陛下。”一道清朗的声音打断了皇帝的愤怒,身后展昭挣扎着从椅上站起复又跪下,“陛下,这次刺客均为江湖好手,武功实属上乘,洪统领他们未曾察觉也是情有可原……况且之后禁军尽皆不顾生死奋勇杀敌,请陛下看在他们戴罪立功的份上……从轻发落。”   青年真诚清澈的目光使得赵祯一阵恍惚,肩口的衣服为了裹伤剪开一部分,露出小片白皙莹润的肌肤,与猩红的颜色反差极大,竟有种动人心魄的美感,皇帝吞吞口水,一时只觉怒火消去了大半。   “行了,”他转头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平缓下语气,“洪靳,你可知罪?”   “罪臣万死。”高大的禁军统领再次重重磕下头去,额角已渗出血痕,也不敢多言,只是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展护卫说的也有道理,你们惊驾有罪,却也护驾有功——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朕便罚你八十军棍,革去禁军统领一职,你可心服?”   “罪臣心服,谢……谢皇上恩典。”这惩罚比起原先可谓轻之又轻,洪靳愣了愣,连忙不住磕头道谢,劫后余生的激动使他头上汗水“刷”地一涌而出,整张脸看起来就像蒸泡过一般,显得颇为滑稽。   赵祯挥挥手,让一众卫兵退了出去,才柔声对展昭道,“展护卫今晚辛苦了,你护驾有功,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展昭不敢,”展昭又想站起来,却被皇帝放在肩上的手按住,只能不自在地坐在椅上与站立的天子答话,“皇上,刚才与刺客拼斗时,臣注意到他们耳后均有细小的纹身,这伙刺客定为有心人所掌控,臣怀疑,他们背后的人与库银失窃有关。”   “呵呵,”赵祯扶额低笑,“你这只猫,可真是天生的劳碌命。放心吧,你刚刚留下的活口,朕已交人押往天牢,不日定可审出一二。”   展昭为他的称呼一怔,却未在意,仍凝眉思索:“皇上也许不必抱太大期望,这班人各个视死如归,怕是很难问出什么。”   “好了,别想了,”赵祯控制住力道拍拍他肩,“你现在要做的,便是好好休息一番,我叫人给你收拾出一处院子,你便自去将养,明日再回开封府吧。”   “这……这怎么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展护卫可要尽快康复,朕还实在需要你的保护呢。”皇帝的心情莫名好转,竟哈哈大笑起来,负手看着展昭施礼退下,心里一片通畅。   “展……昭……”年轻的帝王将这名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在黑暗中挑起一抹模糊的笑意。   ——————————————————   肃肃花絮晚,菲菲红素轻。日长雄鸟雀,春远独柴荆。   汴梁城外,一处罕有人迹的荒山上柳絮飞扬,层层新绿掩映间一座破败的土地庙悄悄伫立。在这样美好的□□当中,谁又会注意到这么一座残破的庙宇呢?   然而今天不同,庙门口聚集了三个面相奇异之人,一美艳少女,一阴沉男子,还有一个铁塔般的大汉。若是有一个熟知江湖事的人在此,必能一口叫出他们的名号。盖因这三人在江湖上臭名昭著,犯下不少惨绝人寰之案,且面目殊甚,倒叫他们成了江湖中能止小儿夜啼的代表性角色。   此时那美艳少女颇有些气急败坏:“前几日那些蠢货们刺杀失败也就算了,竟给那展昭留下那么大的破绽,包黑子岂是等闲?眼看就要查到此处了,库银还未及运出,若坏了主上的大事,倒叫我们如何交代?”   阴沉男子截道:“行了,眉娘,有那时间抱怨,还不如想想有何法可为。不论如何,便失了我等性命,也断不能让这次的任务失败。”   “你道我不知么!主上为这次行动筹谋已久,我们损失了多少得力大将……可开封府眼看着就要查到这里了,又能怎么办!纵使南侠有伤在身,你难道便有把握阻他一晚了么?”   “可恶……就差这一晚,明日商队到了将银两化整为零,任他开封府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处追查。”   “嘁,说这个又有什么用了,关键这一晚上,又如何守得?”   中年男人不理少女的讽刺,紧皱着双眉在庙前来回踱步:“对我们现在来说,开封府最难对付的便是那展昭,他武艺实在高强,连一杀都被他生擒,倒是包黑子和那公孙策,两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由那处下手似乎还容易些。”   “你这不是废话,展昭和那些衙役何时不护在包拯左右……”   “是护在包拯左右,”中年人突然阴阴一笑,“可不是时时护在公孙策左右的啊……”   少女眼睛一亮:“妙计,妙计!虽然包黑子定不会为了一个公孙策放我们一马,却一定会派展昭来救……到时候人质在手,合我三人之力,又怕他甚么!”   “正是如此,”中年人阴恻恻地接下去,“失了这一文一武,那包拯便像是没了牙的老虎,还怕他阻挠我们完成任务吗?哈哈,哈哈哈哈……”   一边大汉也被他二人所感染,嘶吼着连连拍击胸口,一时间群鸟惊飞,带了树叶纷纷而落,本就破旧的山神庙,愈发显得幽深可怖起来。   与此同时,开封府衙。   “展护卫,公孙先生,”包拯揉揉疲惫的眉心,“事情现在已颇有眉目,大家这几日都辛苦了,只要再坚持一日,晚间地点便可确认,到时,怕是又将有一番苦战呐!”他带着堪称慈爱的神色看向展昭,“展护卫,前些日子受的伤,现下恢复得如何了?”   “劳大人关心,”展昭抱拳,“这几日公孙先生日日给属下调养,早已无碍了。”   “那就好——”包拯一手拂过胡须,还未多言,便被公孙打断:“大人莫听他胡言,学生虽尽力诊治,可那般深的伤口,岂是几日便可恢复完好的?”说话间又转向展昭,“你这孩子,总也学不会照顾自己,还总是逃着不好好喝药……”   “公孙先生——”展昭苦着脸讨饶,“您那药究竟放了几斤黄连,展某的舌头这两日都快尝不出味道了。”   “哼,怕喝药,就给我乖乖地保护好自己,下次再敢不声不响地受伤,可不是黄连那么容易对付的东西了。”   展昭愈显沮丧,这下连包大人也绷不住了,呵呵一笑,拍着展昭的肩道,“公孙先生说得对,你也委实不把自己当回事了些。这次事了,本府便放你一次长假,年轻人,也该出去放松放松”   “是,展昭知道了——大人,属下还要练功,便先走一步了。”   包拯点点头,看着那青年俊雅的身影逃之夭夭,对一旁的公孙长叹一声:“引他入官场本是一片拳拳爱才之心,如今看来,真不知是对是错了。”   第六章 山雨来   有诗唱曰:“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展昭站在窗前,骤然狂猛的晚风令他衣袂猎猎,鼓荡飘摇,鬓边艳红的垂绦也随风凌乱飞舞。不知为何,明明自己一方胜券在握,可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心中却如同被什么所堵塞,沉沉得喘不上气来。   “展大人,包大人叫您过去。”一个下人打扮的杂役在窗外站定,垂头恭道。   展昭应一声,从桌上抓起巨阙系在腰间,走向包大人卧房。一路上心中不安的感觉却是愈来愈深,他抬首望一眼天际,落日将尽,狂风呼啸,天边被肆虐的沙石染成一片沉重的深黄。平日里娴雅的垂柳狂乱地甩动着枝条,状若疯魔。   行至前院,见包拯已穿好官服,四围衙役整装待发,展昭急忙上前见礼。   “展护卫不必多礼,”包拯虚扶一把,“本府刚刚收到情报,疑犯窝点已确定为越翎坡土地庙,所失库银应也藏于哪处。你稍作准备,与本府前去缉拿。”   “是,大人。”展昭抱拳,直身环视一圈,疑惑道:“大人,公孙先生呢?”   包拯沉道:“刚刚风起,先生要去护住些草药,却不知为何现在还未回来。”   心中慌乱的感觉更重,展昭急急抱拳:“大人稍候,属下这便去寻先生。”   不敢耽搁,燕子飞展开,不过几息便到达公孙策的小院,院中药草零乱,被大风摧折得遍地倒伏,却唯不见公孙先生的身影。   “先生……先生?”展昭一边唤着,抱着一丝侥幸冲进内室,布置素净的房间却仍空无一人,窗口大开,平日被珍而重之摆放的书册散乱一地。他急忙关窗,却见窗棂上用梅花镖钉着一张纸条。   展昭心下一凉,那梅花镖,分明与前日大内刺客伤他的镖别无二致。   扯下那张薄纸,孤零零几个字仿佛带着浓重的嘲意:半刻之内,越翎坡,土地庙。   ——————————————————————   轻功运行到极致,展昭此刻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快一点,再快一点——刚刚匆忙禀告大人,便尽全力向目的地奔出——半刻钟时间实在太短,越翎坡远在城外,何况还要找到那个不起眼的土地庙。他只能脱离府中部队,尽早救出公孙先生,也让大人能不受干扰地缉凶办案。   “公孙先生……”他心中一阵悔痛,“先生不过一文弱书生,又怎经得起这番变故,若不是……若不是自己没有护卫左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想起先生温和的笑容和给自己疗伤时心疼无奈的神色,又加力将已到极限的速度提起几分。   转瞬便到了越翎坡附近,极目远望却是空无一人,正自焦灼,幽深昏暗的林中恍若传来极轻微的梵唱,声虽低弱……却仿佛穿越了风中哗哗作响的树枝,就着风度过万水千山般直直穿过人心。展昭定定神,喝道:“什么人装神弄鬼,出来!”   树丛中缓缓走出三条人影,一少女,一中年人,一大汉。那大汉手中挟持着一个文士打扮的人形,粗壮的胳膊仿佛要把那书生从中勒断一般。   是公孙先生!展昭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神色。   容色殊丽的少女咯咯一笑,嫩葱般的手指示意大汉手中昏迷的人质:“展大侠,我们虽初次见面,却是对南侠的赫赫声威神交已久……我等自知断不是御猫的对手,也只得请来先生助一臂之力了。”她忽然凝了眼神,冲那大汉吩咐,“三数之内,展大人若还无表示,你就把那书生的手砍下来一只!三,二……”   “慢着!”   急急打断,展昭将拔了一半的巨阙插回剑鞘,小心地上前半步:“我要怎么做,你才可以不伤害他?”   他收敛了全身的防御,静静地站在那里,虽背脊仍挺得笔直,却给人一种松懈而文弱的感觉。然而常常带着柔和笑意的嘴角紧紧抿了起来,眉眼如同秋池净月,清朗而沉静,在安宁的表象下隐藏了汹涌的波涛。   那少女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腼腆甜蜜的笑容:“展大侠,莫要过来。”   展昭的大脑极速运转着,目下情况实在不利,对面三人,全是闻名江湖的好手,还挟持了先生……他能说,是太看得起自己了吗?暗暗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索性将双手撤离了剑柄示意无害,柔声轻语:“你们手中有先生,我自是不与你们为敌。我不会伤害你们,先生体弱,先放他喘口气可好?”   有些人,本不需做什么,只要站在那里,眉目间就全是令人心折的气度。   少女咯咯地笑起来,一边用手拂过发上翠色的步摇:“展郎的话,直如那情哥哥般,让人心中软和得紧。”她娇笑着挑起一边眉毛,“只是难道真把奴家当做养在深闺的蠢妇?这话,我们可不敢轻信。”   额上渐渐渗出汗珠,展昭垂手站着,与那少女言语来往,一边还要抵御中年人口中摄人心魂的吟唱,胸中犹如有巨浪翻搅——“如今自己处处受制,唯一所存优势便是江湖上人尽不知的剑心修为了 ”   眼下,从未展露过的绝技剑意化形,便是他最大的倚仗。   想到这里心中稍定,展昭抬首凝目如电向三人看去,沉声喝道:“阁下何必含糊其辞,尔等也当知道开封府只知公理,不识时务,三位想从展某身上得到什么,不如直说了罢!”   趁那三人被他突然的变化一惊,猛然运起全身功力化出剑气袭去,闪电般齐腕削断那大汉的手掌,少女大惊之下回防,却救之不及,展昭闪身上前,与她掠来的红绡前后赶到,一把抓住又被长绫缠住的公孙策,反手一剑砍在其上,不料那长绫不知以何所制,竟砍之不断。气尽落下,正好落在少女与两个男子之间。   三人二话不说攻上前来,少女一手紧拽着长绫的另一边,一手持一把幽蓝的匕首,朝他面门刺下,同时因断臂而狂躁的大汉痛吼着挥舞着左臂。而那阴沉的中年人口中吟唱不断,双手裹着薄如蝉翼的手套配合大汉。   展昭将公孙先生护于左臂,一个铁板桥躲过前后夹攻,随即顺着后仰的力道朝旁一翻,舞了一个剑花同时与三人战在一处。他护住的公孙受制于妖艳少女,再加上三人久在一处,演练了一套合击之术,又看准了他的弱处,招招往他怀中的先生抢攻,一时间左支右绌,根本脱不出身来。   蓦地那大汉因右掌之伤露出一个破绽,展昭腾空而起,双腿一绞,断了他的喉骨,同时回身将手中巨阙刺入少女的眉心,正要反击从身后攻向先生的中年人,不料内力流转过肩上旧伤时竟是一滞,只得勉强横移,全身内力运于肩背,硬生生挡了这一掌,才转身过来,一剑挑断了他的咽喉。   他并不是一味迂腐善良的人,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凶险异常,若不拼尽全力,恐怕倒下的便是他和公孙先生了——南侠剑下斩杀的江湖败类不在少数,因此今日出手凌厉,全不似往常。   做完这件事,展昭几乎是重重地摔落地下,一路疾奔本就极为耗费内力,刚才那一掌又震得他胸中气血不断翻涌,终于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来,新鲜的血液浸透了胸口红衫。   天边猛然一声响雷,积蓄许久的大雨终究滂沱而下。   “展……展护卫……”怀中传来虚弱的声音,他急急转头看去,惊喜地发现公孙策已睁开双眼,初时还茫然,却瞬间便恢复了以往的睿智平静。   “公孙先生,你……唔”   顷刻间一缕寒气从中掌处肆虐开来,冰寒的气息来势汹汹地冲入奇经八脉,令他不断咳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展昭暗叫糟糕——这毒来得实在迅猛,倏忽间便随运转不休的内力蔓延到全身各处,从头到脚仿若遭受凌迟般钻心刻骨地疼痛起来。他头疼欲裂,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感受到碎裂般的绞痛。   本就苍白的唇更是没有了一丝血色,展昭拼尽全力保持着神志清醒:“先生快走,包大人马上便能赶来……这里应已无武功高强之人……咳咳……展昭为先生断后。”   “你开什么玩笑!”公孙策一向平静温雅的脸上现出愠怒,“你这个样子,哪里还经得起拼斗?”说着用力将他扶起来,“快,一起走……”   话音未落,山上便冲下来一群黑巾蒙面的壮汉将他们团团包围,展昭苦笑:“看来想走也走不成了……咳咳,先生放心,展昭还能撑得住。”   说话间一众杀手已攻上来,虽是平日里非一合之敌,如今也实是让他本就沉重的伤势雪上加霜。不意间身上又添几道血痕。   大雨倾盆,身上已淋得透湿,手臂酸软,丹田剧痛,眼前也一阵阵发黑,视野开始模糊不清,一滴滴鲜血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过,点点滴在红衣上,染出一大片更瑰美的色泽……   “猫儿!”恍惚间瞥见远处略来一抹白影,顿觉压力一轻。是……玉堂吗?展昭努力扯出一道安抚的微笑,口中喃喃:“臭老鼠……”   身体软软倒了下去,只觉一个温暖的怀抱笼住了自己。   公孙眼睁睁看着展昭倒下,想要上前去扶,却见一道白影闪过将人接住揽在怀里。   “猫儿,猫儿……”白玉堂紧紧揽着展昭,看着怀中人乌发贴在苍白到仿佛透明的脸上,嘴角血迹鲜明,因湿透而更显单薄的身躯不自觉阵阵发抖,不禁心痛欲裂。一剑挥过,冲上来的黑衣人全都鲜血喷涌地飞了出去。他来不及去管跟上来的开封府众人如何与敌人打斗,此刻他眼中,只有那脆弱得仿佛一触即散的清瘦身影。   公孙也抢上来,手指搭上展昭腕脉,从身上摸出几粒药丸喂展昭吞下,对白玉堂凝重道:“白少侠,展护卫伤得很重,你先用内力护住他心脉,待回府后,学生再想法为他解毒。”   第七章 两厢情   虚无,茫然,空白。   然而白雾在瞬息间消散,掩盖下的一切美好显露无遗。   不知名的山上,杨柳和白桦脱去了淡雅的鹅黄,在仲夏来临之际变成一片碧绿的葱葱郁郁,舒展地极尽展现生命的层次,生机勃勃地吸纳着烈烈的阳光,悠悠吐纳纯净的气息。草丛中开出很多花来,橙黄的雏菊,毛茸茸的蒲公英,还有漫山遍野开得绚烂多姿的山茶。一条小河环绕着绿树掩映下的竹屋,彩鳞嬉戏,蜂蝶翩然,清新温暖的晨风吹拂着可爱的一切。   河岸边的草地上坐着一对粉雕玉琢的孩子,大约五六岁光景,白衣的孩子飞扬跳脱,还未长开的五官已隐隐可见日后的凌厉美艳,另一个蓝衣的孩子则温和沉静许多,相貌清秀可爱,像一只漂亮的小猫。   “猫儿,猫儿……你就是一只猫!”白衣孩子得意地笑着,灿烂的笑容好像要把明晃晃的太阳都比下去似的,他做着鬼脸吐吐舌头,一脸的笃定。   蓝衣孩子气鼓鼓地不看他,背转身子对着小河。   “猫儿,嘿嘿,说你是猫还不承认,看你现在的样子,和我娘养的小猫炸毛时一个样儿。”   “你……白玉堂,你才是一只臭老鼠呢,哼,小白鼠!”猫儿一样的孩子突然回过身来,双手抓住另一个孩子的脸颊揉揉揉,揪揪揪。   “哦呀,猫唔浪找只了(哎呀,猫儿亮爪子了)!”那白衣的孩子也不在意,扑上去把他压在身下在草地上翻滚起来,戳戳戳:“小猫儿,没想到你的爪子还真利,”又使劲嗅嗅,疑惑道,“咦,展小猫,你身上怎么有股茶叶的香气?”   “诶呀,呵呵,臭老鼠,呵呵哈哈,下去下去,你把姐姐,哈,给我做的衣服弄脏了!”蓝衣孩子被对方戳到痒处,咯咯笑出了眼泪,“哈哈,小心她叫白大哥揍你,哈哈哈……”   “哼,臭猫,你敢告状?”白衣孩子跨坐在人腰上,早忘了刚才的疑惑,骄傲的神情真像是一只大老鼠。几只蝴蝶翩翩飞过,一只停在躺着的孩子鼻尖上,他复又哈哈大笑起来,“哈,猫儿扑蝶啦!”   无数飞鸟越过他们头顶,天际瑰丽的紫色云霞,大片大片朝着他们三人的方向铺散过来,与湛蓝的天空接壤,渲染出大面积绚烂的色彩,风中,树叶轻柔地发出瑟瑟的声响。一股股白雾开始侵略夏日清朗明丽的风景,四周的一起飞快褪色,如同开始的茫茫荒漠。   只有一对小孩子笑闹的声音穿透重重迷雾传出,昏迷的人嘴角不由牵起一抹淡笑。   “猫儿,猫儿你醒醒啊……”   “展护卫?展护卫?”   远处似乎传来什么人焦急的呼唤,梦中的一切重归于平静,展昭挣扎着醒来,冷汗使他整个人仿佛从水中捞起一般,他咬住下唇,拼命忍住全身传来的撕裂般锐利的痛苦所带来的□□,抓着床单的修长食指骨节泛白。   “猫儿……”一只手轻轻附上他的指尖——是白玉堂的声音,“猫儿,我在这儿,你想叫,便叫出来吧。”   “玉堂……”展昭努力睁大眼睛,对着那熟悉的身影微笑,“累你……咳咳……和大人担心了……”   “别说话了……”白玉堂瞪着眼睛看着床上那个虚弱苍白的人,“你的毒公孙先生已经解了,只是之前伤得太重,如今还得好好调养,我再给你输一次内力,有点疼,你忍着点……不行就咬着这个。”说着递过去一块洁白的手帕。   展昭虚弱的笑笑:“如此便有劳玉堂了……”在那人的瞪视下明智地收声,乖乖在他的扶持下坐起身来。   白玉堂坐于展昭身后双手运功,左手稳稳揽住他的腰,右手在他的后心处掌心掌背交替浮动,思及这内力在经脉中蹿动拔除余毒的痛楚,更甚于那开始时的寒气侵袭,而展昭此时却无半分内力抵挡,不禁心如刀割。   运功过后,将他轻轻放回榻上,看着那痛到昏厥的面庞,俯身拂去他额上痛出的虚汗,抽出人口中方巾,吻去他唇上咬出的点点血迹,在他耳边轻声道:   “猫儿,你且忍一忍,白玉堂不能失去你……天下之大,一心难觅。定要好起来,莫负了我,也莫负了,那些关心你的人……”   床上的人指尖轻颤,一直苍白如纸的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展昭再次醒来已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像是挣扎着破除蛹壳的蝴蝶。终于,蝶翼扇动,缓缓掀开,露出那双总是温和平静的眸子。   他似乎有些茫然,眼睛毫无目的地四下游走,终于,在看到一边躺着的白玉堂时对准了焦距。   微微一笑,有些费力地偏头过去,近乎是贪婪的,细细打量他精致的眉眼。皓月当空,柔和的光线透过轩窗,在白玉堂挺直的鼻梁边打下细腻的阴影。展昭似是看不够般,又伸出手去,轻轻抚摸枕边人俊挺的眉峰。   嗯仿佛不堪其扰,棱角分明的眉皱皱,霍地睁开了眼,一时间,双目相对,一个透射出凌厉的警惕,一个笑带着温柔的思念,慢慢的,那警惕的目光软和下来,先是无与伦比的惊喜,而后也带上了笑笑的宠溺。   “猫儿……”白玉堂抬手,抓住面前骨肉匀停的腕子,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凝视着那双终于又投注在他面上的黑眸,勾唇一笑,“你在干嘛?”触手温润微凉,他不禁食指微曲,细细摩挲。   “玉堂,”展昭笑弯了眼角,这个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表情使他整个人都生动起来,禁欲的五官竟添上一抹说不出的旖旎。月光下,恢复生气的瞳孔竟如同琉璃奕奕生光,长发披散,柔和了整个人的端庄威严,转头的动作微微扯开领口,细巧的锁骨闪着珍珠白色的光泽。   白玉堂眼神暗沉,翻身将展昭压在身下,对准淡色的唇吻下去。那人竟牙关微松,一手顺势勾住他脖颈,青涩地迎合起来。   一阵狂喜冲上心房——猫儿这是,接受他了?□□如同烈火汹涌而来,温柔的舔吻逐渐变得狂暴而带有侵略性,身下的人有些跟不上节奏,腮边划过晶莹的亮痕。   感到胸口隐隐但坚定的推拒,白玉堂不舍地支起上身,身下的总是一丝不苟的御猫此刻眼波迷离,两颊晕红,棱角分明的唇微微肿起,在月光下闪着暧昧的光泽。   白玉堂险些又把持不住,只是展昭急促的呼吸和浅浅压抑的低咳拉回了他的理智。他迅速翻身下床,找来清水给二人擦拭一番,才又跃上床榻,把人轻轻搂进怀里,缓缓拍打着他的后背。   “快睡吧,你伤得很重,需要多加修养。”   展昭朝他抱歉地笑笑,已是支撑不住,半昏迷半睡熟了过去。   白玉堂伸出一只手,爱怜地抚摸眼前人俊秀的棱角,轻轻呢喃:“猫儿,我好欢喜……”看见睡着的人因不适而微微皱眉,连忙又调整了姿势,将人揽在怀里睡了过去   窗外,月色正好。   翌日清晨。   展昭还未睁眼,便感到周身特殊的温暖安宁,闭着眼睛偷偷翘起唇角,想起昨日种种,不禁面上发热,睫毛也不住颤抖起来。   忽然听到一声闷笑,白玉堂忍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猫儿,既然醒了,就起吧!”   睁开眼,一张放大的老鼠脸在眼前晃来晃去,满面得意的笑容。“臭老鼠……”小声嘀咕着想要直起身,不想拉扯到身上的伤口,顿时疼得脸色煞白,重又跌回到床上。   白玉堂一下子跳起来按住他,气急败坏道:“行了,还嫌自己伤得不够重啊!行啊展小猫,白爷爷刚离开那么几天,你这三脚猫就把自己折腾成这么副鬼样子,长本事了,嗯?”   展昭有些心虚,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去看他。   白玉堂话一出口更是想起来这几日担惊受怕的痛苦来,喋喋不休教训他:“公孙先生都与我说了,受伤以后怎能不好好修养?开封府就差你一只病猫吗?还是你真当自己是九命猫妖?你……嗐,气死白爷了!”   展昭闭眼想象着那白老鼠气得跳脚的样子,忽然很不厚道地“扑哧”笑出声来。白玉堂愣在当场,半天才佯装凶巴巴道:“没事笑什么笑,公孙先生刚给送的药,快趁热喝了!”   展昭不禁孩子气地撇撇嘴,想起前日公孙先生的“恐吓”更是心有戚戚,苦着脸偷眼看白玉堂:“这……能不能待会儿?”   白玉堂知道这猫从小怕苦,深感扳回一城,板着脸道:“不成,凉了药性就减了,快喝!”   惨痛的事实告诉我们,不要随便不把自己当回事儿地玩儿命,特别是有一只把你看作私有物的、小气的白耗子的时候。   第八章 龙鼠斗   白玉堂伸臂将人扶起,扯过软枕放在床头缓解展昭腰上的着力,又把人搂进怀里,端过药碗,用羹勺舀了,凑到展昭嘴边:“猫儿,张嘴。”   展昭不情不愿地张口,方咽下,便被那辛辣的苦味闷得一阵呛咳,震动了伤口,脸色愈发白得透明,白玉堂看得心疼,忙放下药碗拍打着为他顺气,“真是只笨猫……这药到底有用没用啊,闻着都不舒服……”   “咳咳,公孙先生的药,自然有用……”展昭皱着脸道,“一口喝了吧。”随即伸手便要接过。   白玉堂嫌弃地看看他犹自颤抖的手腕:“你这样子哪能拿得住碗,我来。”说着扶稳他,持药直接缓缓灌下,喂完后又立刻往人嘴里塞了一颗蜜饯,又倒了茶水让他涮涮口中残余的苦气,才用布巾擦拭一番,再扶他睡下,遂悄悄到前间叫公孙先生过来。   前几日展昭烧得厉害,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口中一时唤着大人,一时又叫“先生快跑”,到后来便只模模糊糊念着“玉堂”,他昏睡中不能进食,便只有勉强进些水和补药维持,还不时呕血……白玉堂寸步不离地守着,一应事务均亲自动手,就怕伤势出什么意外,到昨日展昭烧方退了,吐血之症也好了许多,直到第一次清醒过来,大家才算是松了口气。公孙脸上也终于带了笑影,给换了药方,言道习武之人自愈能力甚强,只要余毒肃清,接下来便只需好好将养。   众人这才放下心,便留一个歇在展昭房中的白玉堂看护,各自去稍作休息不提。   又是几日过去,有白玉堂在旁日日精心照料,展昭精神更好了许多,已可勉强下地行走,只是身体上的痛苦虽减轻不少,每次受伤所面临的“精神折磨”便也随之而来了。   “公孙先生……”展昭如见仇人一般盯着面前的药碗,“展……展昭身子已康健多了,这药,能不能……”   “你说呢?”笑眯眯的表情。   “呃……”展昭也知多说无用,带着壮士断腕一般是神色端起小碗一饮而尽,“唔……”身为江湖南侠,朝廷御猫的展大人,天不怕地不怕,唯独这汤药之苦,实在令他痛苦不堪。   “哼,叫你还学不会爱惜自己,”公孙满意地收起药碗,又摆出一副难过的样子:“小昭,要说你这次受伤,皆是因我之故……”   “咳咳咳咳,”展昭一连串咳嗽,苦着脸讨饶,“先生,展昭真的知道错了……”   “嗯,这才乖,”表情一收,又换上招牌的狐狸——不不,是温雅笑容,“一天三大碗,你可记牢了。”说着拿起空碗,飘然踱出房门,留下展昭靠在床头愁眉苦脸。   一边抱臂围观了全程的白玉堂“嗤”地一笑,“想不到啊想不到,从小展大哥和我嫂子为了哄你吃药费了多少心,如今这开封府的一窝子,倒是把你拿捏住了。”   展昭哪里有功夫理他,见公孙终于走远,便满床找起蜜饯来,直到酸甜的蜜饯含在嘴里,才算舒服地吐出一口气。   白玉堂看他如一只餮足的猫儿般慵懒的神态,不禁食指大动,厚着脸皮上前:“臭猫,累五爷操心劳累这么多天,你待怎么补偿我?”   展昭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带着些迷茫认真道:“这些日子着实辛苦玉堂了,只是展某现今身无长物……玉堂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白玉堂爱煞了他这一副君子端方的纯真样子,伸手撩起他披散的一缕秀发,在鼻端深深吸一口气,坏笑道“就罚你以身相许如何?”   “你……”展昭顿时大为窘迫,一张玉面烧得灿若烟霞,“你这老鼠,又胡言乱语些什么。”   白玉堂一把抱住他腰,顺势舔舔圆润的耳珠,满意地感到掌下身躯一阵轻颤,平日温凉莹白的肌肤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趁机飞快在颈侧咬了一口,看着鲜红的印记得意地笑笑——“嘿嘿,打上五爷的标记,就是五爷的猫了!”。   展昭不由自主又是一颤,他自小接受着含蓄内敛的教育,本人更是一向君子如玉,矜持守礼,何曾经历过这般露骨的挑逗?呆了半晌,才想起来猛地捂住脖颈,怒道:“白老鼠,你要是再无礼的话,我就对你不客气!”   “不客气又怎么样?你啃我啊?!哈哈哈哈!”   “你……哼,你可不要高估了你自己,一厢情愿自我陶醉……”   “怎么样?不服气呀?不服气你来打我啊!小猫儿,只怕是有心无力吧!”   “……”   “……”   “皇上驾——到!”   两人吵嘴吵得正欢,忽听这一声尖细的通传,不由都愣住了。   “那皇帝佬儿,他来干什么……”白玉堂不满地嘀咕,好容易今天展昭精神不错,那龙便来捡个现成的……啊呸,什么现成的……使劲摇摇头,把古怪的念头压下去。   转瞬便听见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不情不愿地准备站起来迎接。再一看展昭居然还一身雪白的中衣,未束的发丝因为自己刚刚的一番捣乱有些凌乱,此时要整理也来不及,气得恨不能跳脚,心中暗恨,那可恶的小皇帝,就不能在前厅跟包大人说会儿话么!走这么快做什么!   于是赵祯进屋便看到一个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御猫。   青年时时裹紧到喉结之下的外袍不见了,雪白的中衣松松垮垮,完整地露出修长的颈项和一截细致的锁骨,一向高高束起的青丝披散于肩上,显得整个人都柔软了不少。因病痛而苍白的面上却有一丝异样的潮红,精致的嘴角微微挑起,唇色淡粉,还泛着水光。   赵祯暗暗咽了一口唾沫,一时竟舍不得将目光从眼前难得的景致上移开,瞳色隐隐加深。   展昭被他怪异的目光看得发毛,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却被皇帝一把按住,肩上的手掌炽热难当,一丝丝热气仿佛透过薄薄的绸缎渗了进来,附在肌肤上。   赵祯只觉得掌下单薄润滑,鼻端嗅到这人身上特有的幽幽茶香,禁不住加了几分力,手指在他背上轻轻摩挲起来:“展护卫……”他声音带着些喟叹,“不必多礼。”   一旁白玉堂看得怒气冲天——“好个混蛋龙,竟对爷的猫儿抱有这般邪恶的心思!”他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隔开皇帝的手,“皇上,展昭身体并未完全恢复,皇上若是无事……”   赵祯此时却早已听不到他的声音,刚才手被白玉堂挡开,不经意将衣领略略扯起,展昭颈侧一枚鲜红的印记顿时映入他眼中。   皇帝看着那处瞳孔深处猛然卷起汹涌的波涛,怒火蹭地自腹中窜上来……觊觎已久的猎物竟让别人捷足先登,怎不叫他气急败坏。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身上,属于另一个人留下的刺眼痕迹,恨不能扑上去用力啃咬一番,用新的印记盖住才好。   然而到底是帝王,赵祯很快控制住自己,挂上一副体恤臣子的贤君表情,温声道:“展护卫近来恢复得可好?”言下却是压根没将白玉堂所说听到耳中。   “呃……”展昭瞟了白玉堂一眼,恭声答道:“劳陛下挂线,臣惶恐之至。眼下已无大碍,只是公孙先生嘱咐好好休养。”   “那朕便放心了。”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出言:“这初春时节竟已有蚊虫了么?展护卫可要多加小心才是。”   展昭面色一红,有些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臣自当小心。”   白玉堂哼一声□□来:“猫儿,该是休息的时间了。”   赵祯眼中闪过凌厉,仿佛才注意到般看向他:“这位,想必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锦毛鼠白玉堂了吧,听说近日展护卫都由你照料?朕要感谢你才是。”   白玉堂懒懒回道:“好说,这只臭猫跟白……跟我交情匪浅,陛下有什么好谢的。”   “展护卫是我朝难得的股肱之臣,还是‘朕的’御猫,你如此尽心,朕自然要感谢。”赵祯眯眯眼,加重了那两字的语气,颇有挑衅之意。   白玉堂怒火中烧,几乎想一跃而起扑上去将那昏君暴打一顿,却被展昭紧紧揪住袖口。   展昭抬头,明澈坚定的目光直直看向赵祯:“臣谢皇上关心。”见天子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悻悻回首,又道,“陛下,展昭此次想讨个恩典。”   “什么?你尽管说,只要朕能做到。”   “陛下,展昭想请假一月,望陛下恩准。”   赵祯不由一梗,过了半晌,才不情愿答道:“这是应该的……该朕主动提出才是,展护卫你安心好好养伤,待朕回宫后,再打发怀政赐你些伤药——不必在意时间,你什么时候康复,什么时候回来销假便是。”   展昭淡淡拱手:“如此多谢皇上。”   “好了,你休息吧,朕先回宫了。”有些不舍地站起,赵祯恨恨瞪了白玉堂一眼,跨步出了房门——他又怎会想不到,那吻痕明显新鲜,近日眼线回报展昭根本未出过房门,只有白玉堂进进出出,罪魁祸首是谁还用猜吗?“白——玉——堂,”用力握紧拳头,“展昭终是会属于朕的,你可别得意得太早!”   第九章 踏莎行   暮春五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即使在总是黄沙飞扬的官道上,也不见平日漫天乱舞的扬尘,反而处处可见丛丛绿意,让人的心情也随之明媚开朗起来。   道上缓缓行来一架双套的马车,一黄一白的骏马一边走一边耳鬓厮磨,显得颇为亲昵。车辕上半靠着一个眉目如画的白衣青年,一腿曲起,一腿伸展开来,手中还拎着一小小的酒坛,整个人显得吊儿郎当,却也透出一股潇洒随意的味道。   “玉堂,这般行进,你便让我出去透透气吧。”略带无奈的温润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蓝布门帘随之被拉开,露出一张俊雅的面孔。   “不——行。”白玉堂有些恶劣地摇摇手指,拉长了声调,“公孙先生说了,你的掌毒虽拔除干净,到底于身体有害,只能静养,不宜操劳。”说着拉下帘子,“小心着,可别着了风。”   这小气的耗子!展昭磨磨牙,暗骂他拿着鸡毛当令箭,路都走了大半,硬是把自己看得密不透风,仿佛风吹就碎似的——   “不过——”白玉堂促狭地眨眨眼,“难得这么好的天儿,猫儿想骑马也可以,可得跟白爷保证不许快跑!嗯……还得答应白爷一个条件。”   “条件?”展昭背后寒毛直竖,可很快,暖融融的春光便压住了最后一点警惕,爽快道,“行,什么条件,你说好了。”   白玉堂嘿嘿一笑,让开身子放他出来:“这个条件五爷先留着,到提出来的时候,猫儿你可不许耍赖!”   到底还留着几分本能,展昭急急补充一句:“只要不违背展某处事的原则,依你便是。”   “嗐,真是只小气猫。”白玉堂摇摇头,自乘上那匹白马,有意无意地没有解开两马套着的车辕,待展昭上马后,两人自然便挨得极近,直欲呼吸相闻。   展昭有些不自在,却在好不容易得到的自由下很快将之抛在脑后,呼吸着葱茏绿草和春泥特有的气息,身上笼罩着暖暖的初阳,连心胸都似乎阔朗起来,看着身边的白玉堂,竟也没开始那样可恶了。   本应在开封府休养的两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这便要从当日皇帝愤然离去之后的事情说起了。   展昭骑在马上思绪飘远,不由回忆起那日场景来:   眼看那可恶的皇帝踏出门去,白玉堂一拳砸在桌案上,对着自己的手怒目而视。   “玉堂……”展昭握住他手臂,“你这又是何必。”   “那龙对你不安好心!”   展昭一时沉默,他也不是无知无觉的木头人,何况赵祯表现得如此明显,他又怎会毫无所绝?   “他毕竟是皇帝,顾虑的东西太多,玉堂放心……”   “猫儿……”白玉堂上前一把抱住他,“你可要当心。”说着又有些生气,“你这只猫儿,没事怎么那么招人?五爷□□的心,头发都要白了……”   展昭扑哧一笑:“那不就真成了白耗子。”   白玉堂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可真不担心。”又凶巴巴道:“以后给五爷少笑点,听到没有?”   “是是是,我的白五爷。”展昭笑眯眯地看着他,“我这不是要来假期了嘛,好久没回去江南了,这一个月,你陪我去畅游江湖可好?”   “也对,”白玉堂这才高兴起来,“前些大嫂生了个小侄子,叫珍儿,特别听话,我带你去看看他。”   “嗯?”展昭歪头,“我二姐又生了儿子?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白玉堂赶忙摆手,“是我的结义大哥卢方,前些日子就为这个叫我回去的。我大嫂可是个神医,这次带你去陷空岛,让大嫂好好给你这病猫看看。”   虽然后来包大人有解释说皇帝此来不过是为了旁听府中审理此大案,顺便才去看望劳苦功高的展护卫,然而孰轻孰重的事实如何,不要说那只小心眼的白老鼠,连展昭自己,也能感出一二。于是第二天早上,醋意大发的白玉堂便拐带了开封府的一只御猫,仅留书一封,就踏上了去陷空岛渡假的旅程。   “猫儿,想什么呢!”突然一声炸在耳边的大喊吓得展昭一个激灵,思绪便从回忆中退了出来。他抿抿唇,没好气地转头看向计谋成功笑得开怀的白玉堂,只见他一脸的阳光灿烂,也不由被感染地笑了起来。   景物单调的漫漫官道上,一辆双套马车缓缓行驶,驾车的两匹马上各坐着一个俊美的青年,他二人一蓝一白,一跳脱张扬,一端庄沉静,常见白衣的那个手舞足蹈地说些什么,蓝衣的便时而温文浅笑,时而无奈摇头。   路上行人经过的总不自觉将目光投到这两个同样出色的年轻人身上,他们虽气质截然相反,在一起却是意外得和谐相容,好像再容不得第三人插入了一般。   蓝衣的公子面色微有些苍白,时不时掩唇低咳,身形清瘦,无端生出些文秀之感,白衣的虽也劲瘦,相形之下却显然健壮许多,不经意间对同伴颇为关照,只是每当给咳得厉害的同伴拍背顺气的时候……一双桃花美目里就透出些气急败坏的意味。   “你这臭猫,身体不好就回去坐着,白爷真后悔放你出来……”   蓝衣青年便带些讨好地笑笑,只稳稳乘在黄骠马上,不肯挪动半分。   看到他们的路人都忍不住发出会心的微笑,这两人,一个比太阳还要耀眼,一个却能使阳光失去了温暖,打打闹闹,和和睦睦,令人一见便不由忘却了心中的焦躁和烦恼,只觉得春光都更加明媚起来。   白玉堂豁然抬手,指向面前一片烟水遥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猫儿,过了这水,便是我陷空岛了!”   陷空岛。   时值暮春,草色葱茏,此处世外桃源般的小岛上处处一片祥和。此时天色已晚,众人正聚在一起准备用饭,前院却传来阵阵惊喜的叫唤。   “老爷,大老爷!”   卢夫人听出是管家卢旺的声音,转头看去,扬声道:“发生什么事了,这般大呼小叫的!”   话音未落便见卢旺冲进院来:“回老爷,五爷回来了!”   卢家庄外,白玉堂正指指点点地对展昭炫耀:“看,猫儿,这陷空岛上七窟四岛,三峰六岭,三窍二十五孔的机关,都是白爷我一人设计的——怎么样?”   看着那只小白鼠趾高气扬的样子,展昭不禁绽开微笑:“真不愧是老鼠,把个好好的小岛经营得这般回环曲折。”   “喂,猫儿……”   此时四鼠皆迎出大门,白玉堂勒缰翻身跃下白马,蒋平手捻一撇小小胡须,嘿嘿笑道:“老五,哥哥们还道你要在开封逗留到中秋方罢,怎么这么早便跑了回来,莫非被那开封府的小猫挠了?”   卢方朗笑摆手:“四弟莫要取笑,老五回来乃是大好事!来人,准备宴席给五爷接风!”   白玉堂抬手:“四位哥哥不必麻烦。”说着扶展昭下马,对杂役吩咐道,“一路行来旅途奔波,先给五爷收拾房间,”又对展昭,“你且安心休息,待明日我再央大嫂来瞧瞧你的身子。”   四鼠在一边看得啧啧称奇,他们几时见过眼高于顶的五弟对外人这般殷勤照料的模样?韩彰奇道:“老五,这位是……”   白玉堂转头:“猫儿,来见见我四位哥哥和大嫂,”又向韩彰回道,“他便是展昭。”   展昭微微一笑,抱拳道:“展昭幸会四位义士。”   场面一时凝住,最是粗莽的老三徐庆已是嚷嚷起来:“老五,你不是去开封找这只猫的晦气吗,怎么反倒带回家里来了?”   蒋平也冷笑,上下打量展昭一番,言道:“是啊,御猫跑到老鼠窝……陷空岛庙小,可怕寒碜了展大人。”   白玉堂注意到展昭身形一颤,面上白了几分,唇角也勾起一点自嘲的苦笑,一时只觉心痛难当,皱眉道:“哥哥们对这猫儿存有成见,可他也不是故意称御猫与我们五鼠做对的,要怪也该怪那糊涂皇帝。”   蒋平哼一声:“若不是他贪图富贵做那朝廷鹰犬,又怎么会有这多波折。”   连一向寡言的韩彰也应声:“不错,既入公门,又怎还是江湖同道?”   “行了,你们都少说两句!”闵秀秀见白玉堂面色越发难看,再加上对这个谦和俊秀的年青人印象着实不错,便出言喝道,又对展昭道:“他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刚才听老五所言你似乎身子不好,走,咱们去老五的雪影居,我给你看看。”   “大嫂,你怎么……”徐庆还想叫唤,被闵秀秀一个眼神止住,只得闭嘴退回去。   展昭勉强对白玉堂笑笑,轻声道:“玉堂,你先跟四位岛主聊吧,我与卢夫人去休息一下。”说完,向几人抱拳一礼,也不管几人爱搭不理的样子,转身与卢大嫂进了庄。   第十章 心结消   “猫儿……”白玉堂如何瞧不出这只心思重的猫眼中的黯然,只想追去好生安慰,可四位哥哥这一关,却也不能不过。   跟在展昭身后出门的闵秀秀却是很有深意地笑了,这展昭与自家老五的关系实在不简单,单从二人称呼上便可见一斑,也就是那四个没眼力见儿的,才……她轻哼一声——早就看他们无端对人冷嘲热讽的行径不顺眼,如此也好,就让老五杀杀他们的莽气。   白玉堂眼见展昭的身影消失不见了,才没好气地转身对着四鼠:“那猫儿不是那样的人,你们都误会他了。”   “我们怎么误会了?”韩彰道,“老五,那展小猫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刚刚听说他受封的时候,最气得跳脚的不就是你吗?”   “那……那是,”白玉堂玉面上无端一红,“我当时主要不是生他的气……唉,我便直说了吧,我和那猫儿从小一起长大,这猫的称号是我自小叫惯了的,当时听到那皇帝封了这么个号,这才……”   蒋平瞧着他吞吞吐吐的样子一乐:“怎么着,原来是吃味儿啊——只是那猫入公门一事,可不能作假吧。”   白玉堂正色道:“猫儿是入了公门,可却是心中装着天下百姓,为百姓仗剑守护青天——几位哥哥想想,我们为侠一世能救下几人,可像包大人那样的青天,为官一任又能造福多少百姓——那猫原是为此,可绝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   几人听了暗暗点头,卢方道:“原先你大嫂也时常这般劝说我们,只没你说得这般透彻——唉,也可能确是我们偏见过深,误会于他……”   几人中却是徐庆留意到白玉堂刚才所说,把大锤往腰间一别,道:“老五,你们怎么会自幼相识,而且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白玉堂笑笑:“那猫的二姐是我大嫂,我们两家是世交。”   “金华白家的大夫人……”最是熟悉这些事的蒋平一惊,“难道那小猫是……”   “对,”白玉堂咧嘴一笑,“他就是常州展家的三公子——这下你们可相信他入公门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富贵了吧!”   “原来如此……”几人都是恍然大悟,陷空岛生意做得极大,与号称江南双壁的白家展家也颇有来往,自是了解展家有多少钱财,莫说开封府一个清水衙门,就是京里哪个王爷的府邸,也未必有展家的富贵气派。   四鼠都是一阵唏嘘:“看来确实是我们见识狭隘了……这展昭也真是,放着自由自在的江湖不去闯荡,反而要受尽唾骂地进入公门,真是……”   白玉堂苦笑:“那猫儿就是这般性子,心中装的了天下,唯独装不下他自己——可也正是这样的性子,才让五爷那般欣赏他。”   四鼠皆是点头,最为直爽的徐庆已是嚷嚷起来:“这展小猫着实可爱,我徐庆第一个佩服他!五弟,哥哥这就给他道歉去!”   “诶等等,”白玉堂一把把他拉住,“那猫儿有伤在身,这一路来实在辛苦,便让大嫂给他看看,好生休养一晚,明儿个再来拜见四位哥哥。”   “也好,”卢方沉吟一阵,“既如此,五弟你便先回吧——可用了晚膳?”   白玉堂胡乱点点头,已是迫不及待地飞掠而走,与兄长们解释用了这么久,他实在有些担心那只猫儿了。   玉宇两茫茫,星河耿已光,好一派清澄如画的夜色。   月华如水般漾了满院,一阵晚风轻拂,这月色也仿佛起了波纹似的荡荡叠叠,只衬得那明月如浸水中,满满的透彻空明,幽幽沉沉。   白玉堂推开房门,已不见了卢大嫂,只有展昭一个人靠坐床头,修长的指间执一卷书册,目光却未落在薄薄的纸页上,只是空茫地盯着一片虚空静静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猫儿……”白玉堂轻轻上前搂住他劲瘦的腰,把下巴搭在他肩上,冲着小小的耳垂轻轻吹气,调笑道:“这么入神,可是在想着五爷?”   展昭一僵,随即柔软下来,微微一笑,却是抿唇不语。   半晌,闷闷的声音从颈后传来:“猫儿,今天……对不起。”   “这有什么的,”展昭淡笑摇头,“我从入公门那一天便已做好了这样的思想准备,到如今,早已习惯了。”   这话使得白玉堂心中愈发闷痛,他手上微微用力,扳过展昭的身子,直视着他澄澈眸子,沉声道:“猫儿,江湖中人对你误会甚深,几位哥哥也是如此,我已经跟他们说开了,三哥还叫唤着要给你赔礼呢,好歹被我拦下了……你记住,以后的日子,有我白玉堂和你一起面对,再不许说这些让五爷心痛的话了!”   展昭看他认真的样子不禁一笑,整张面容一时如春风般生动起来:“是,展某记下了……你那几位哥哥,也实在是豪爽大气之人。”   “可不是?”白玉堂得意洋洋的,忽又想到什么,紧张兮兮地在展昭周身摸索,“今天大嫂给你瞧了吗,说了什么没有?”   展昭只觉身上薄弱处被他一阵乱摸,险些没笑出声来,没好气地打掉还在乱动的老鼠爪子:“乱动什么,大嫂只叫我好好休息,自回去研究脉案了。”   “嘿嘿,猫儿你放心吧,我大嫂医术高超,这一个月在陷空岛,定能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噗!”白玉堂说着说着,想象了一只白白胖胖的猫儿踏着燕子飞从天上掉下来的样子,忍不住就笑起来。   展昭也笑起来,皓月当空,岁月静好,惟愿与君携手,共赏明月清风。   ————————————————————————   翌日晨间,展白二人晨起用过早饭后,便被小厮带到了五鼠一般聚集的议事厅。   四鼠见到展昭,面上神色都有些悻悻,反倒是展昭一派坦然洒脱之态,毫无芥蒂地向他们见礼。   “嘿嘿,展昭,以前是我们哥儿几个误会你了,你……你多担待。”蒋平搓着手掌,笑迎上来。   “是啊展小猫,之前是我们对不住你!”徐庆粗豪的嗓子也炸雷般响起来。   “不不,”展昭连忙摆手,“四位岛主不必如此,你们都是江湖豪侠,展某敬仰已久……”   闵秀秀一把拽过他:“你别管,让他们道歉。一个个老大不小了,也分不清是非黑白,动不动喊打喊杀的,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秀秀……”卢方一脸尴尬,小声告饶,“展兄弟面前,你给我们留点面子。”   闵秀秀睨了四只垂头丧气的老鼠一眼,拉展昭坐下,素手搭在他腕上——昨日回去后她听卢方转述了白玉堂的话,当下便把那四人骂了一顿。她本就对展昭印象极好,现见他伤得甚重,再听他忍辱负重的慨然,简直要把他当亲弟弟来心疼,对自己的夫君等人,自是没了好脸色。   半晌,卢大嫂才叹一口气出来:“我昨晚细细看了你的脉案,你当时内力耗损极甚,再加之连受掌毒兵刃所创,元气伤了十之八九……加上这些年大小伤不断,忧思过甚不知休养……唉,不过好在并无性命之忧,这段时日只管好生将养,毕竟内功底子甚好,倒也不是不能补回来。”   展昭点头,遂起身感激地一礼:“如此多谢卢夫人。”   “哎,这是干什么,快别多礼,你和老五年纪相仿,又是自小的兄弟,就跟着老五叫我大嫂吧!”   “这……”展昭脸上红了红,偷眼看那得意的好像偷了油的耗子一眼。白玉堂注意到,冲他挤眉弄眼地一笑:“大嫂说得对极了,猫儿,快叫!”   展昭面上更红,只能讷讷地低唤一声:“卢大嫂……”   闵秀秀看着他们“眉目传情”,眼中精光一闪,却假作未觉,只热情道:“你这孩子,这有什么的,也实在太羞涩了些。跟老五回去吧,大嫂去给你煎药——老五,小猫就交给你了,这段时间可不许让他动怒动武,好生歇着,听到没?”   “是是是,”白玉堂咧嘴笑着,老鼠爪子在闵秀秀肩膀上挠了挠,“大嫂你就放心吧,不过是一只病猫,五爷要看住他,轻松得很!”   展昭无奈,听话地被“押”回了雪影居,白玉堂也颠颠地跟上去,留下四只老鼠在厅里大眼瞪小眼。   蒋平捻捻唇上的一缕小胡子,疑惑道:“我看这老五和展小猫的相处,怎么有些不对头啊……”   闵秀秀白了他一眼:“什么不对头啊,我看正常的很,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眼,”说着从袖里掏出一张方子,“有这闲功夫,都帮我抓药去……哎别跑,你们几个,都给我回来!”   第十一章 陷空岛   展昭便在雪影居住下,原想寻间客房,可白玉堂执意耍赖不肯,当日实在疲乏难耐,便只能随他去,只是之后再想搬出去,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成行了。   陷空岛宁和安静,草木葱茏,实是个休养生息的妙处,展昭白日里翻翻白玉堂留下的书册,或在岛上各处逛逛,兴致来了还可随性摆弄琴棋书画,可谓十分安闲。四鼠也不来扰他,反倒是白玉堂拉他去看过卢方不满周岁的小儿子卢珍几次。说来也奇,小孩子犹不会说话,却十分喜欢和展昭待在一起,展昭也是耐心之人,一大一小时常鸡同鸭讲玩得不亦乐乎,看得其他人啧啧称奇。只每日喝药是个苦差,卢大嫂知他怕苦后,又费心调制了相配合的甜汤,倒使得展昭十分过意不去。   他一向公务繁忙,难得有此闲暇,白玉堂看他看得十分紧密,严禁习武,就连读书也规定了时间,就怕他劳神。这随意之至的日子转眼过了旬余,展昭只觉再这样下去,也许回开封府后自己连房檐都要跳不上去了。   白玉堂倒是十分满意——眼看着心爱的猫儿面色一日日红润,连一向冰凉的手指也终于有了些温度,乐的他见天笑眯眯的,只一点不满——天天滋补的汤水药膳灌下去,这猫身上居然还是没有几两肉,虽是四肢匀称修长,肌肉结实,然腰身实在太过劲瘦,显得整个人都清瘦起来,倒像个书生多过侠客。   这日卢大嫂终于大发慈悲给展昭解了禁,宣布他身体恢复得不错,可以适当练功强身了,   这让连日只能稍稍运转内力聊以自娱的展昭大大松了口气,总算不用担心因荒废练习而武艺衰退,被砸了饭碗的苦事。   白玉堂也有些兴奋,这次两人相见以后发生了太多大事,竟未寻着机会与这猫好好比试较量一番——他二人自十六岁后各自闯荡江湖,多年来对对方的声名事迹都不少耳闻,却竟是从未见过,要不是展昭受封御猫在开封府安顿下来,两人想要再见真不知要等到何时了。如今好容易有此机会,自是不肯轻易放过。当天下午。两人便相携在后山寻了一处空地,此地泉水叮咚,树木高大幽谧,可谓极是难得的一妙处。   白玉堂看展昭眼中的欣悦之色,心下也十分欢喜:“怎么样,猫儿,五爷这地方可入的了眼?”   展昭笑对着他,答道:“自是十足清静——若有一日,包大人辞官不做,展某倒十分想寻此妙处,结庐植种,岂不乐趣无穷?”   以他含蓄的性子来说,这几乎便是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了。白玉堂大喜:“猫儿,这可是你说的,待包大人不做官了,你便与我归隐山林,快意江湖?”   展昭面上一红,却也不扭捏:“我何时说过这多话了……咳,包大人若不在官场,我又留在那里做什么。”   白玉堂仰天大笑一声:“猫儿,五爷今儿快活得很!”他拉开架势,一声呼啸,已是旋身立于树尖,拔剑遥对展昭。展昭也顺势抽出巨阙,当风立于泉边石上,襟带飘飘,配合着清俊的面容,如同仙人一般。   随着一阵风过树叶乍响,两人不约而同地纵身前跃,在空中“叮”的一声错身而过,又各自回旋,在空中时分时合,叮叮当当地打将起来。   两人均是轻功绝顶,衣袂被山风吹的猎猎作响,直如飞鸟盘旋,又如蝴蝶翻飞,真真是美不胜收。   白玉堂右足在树干上猛地一蹬,朗笑道:“猫儿,看招!”言罢箭一般飞身过去,手上已运起了“清江月”的顶级剑术,画影一旋一带,便要将巨阙带离展昭的掌控。   展昭临阵不乱,凝神侧身避让,巨阙微微勾挑,清啸一声,凌空又踏几步,猛然旋剑回身,架住白玉堂逼来的宝剑。   两剑相撞皆是一触即离,展昭一个倒仰翻出去,白玉堂紧随其后。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两人在树林间你来我往,直打得落叶纷纷而下,在河边落了满地。   展昭大开大合地挥剑,落叶纷纷而起,遮蔽住视线,他记着刚刚白玉堂所在的方位,冷不丁刺过去,白玉堂大惊,匆忙挥剑抵挡,两剑相交,发出一声脆响。   展昭终是有伤在身,气力不济,剑上力道反震而来,连退几步,几乎站立不稳,白玉堂眼光一闪,内力转为柔劲,把展昭带得一个踉跄,又扑向前,正正跌进他怀里。   坏笑着一把搂住怀中修长的躯体,白玉堂懒懒道:“猫儿,这么迫不及待地投怀送抱啊。”   展昭身体未复便这样一番剧烈打斗,突然停下来只觉得四肢酸软,眼冒金星,又哪里挣得过白玉堂的一双手臂,只能断断续续道:“白……白玉堂,你不要趁人之危……欺人太甚。”   “嘿嘿,就是欺你又怎么样,反正你现在是一只病猫,哈哈哈……哈”他不经意低头,看见怀中的青年面色因运动和羞恼而浮起红晕,灿若烟霞,两排小扇子似的睫毛一颤一颤的,连淡色的唇也红润起来,微微张开,露出其中洁白的牙齿。看得眼睛都直了,哪里还笑得下去,只觉喉咙干涩,不管不顾地凑上去,将那唇含在口中细细厮磨。   展昭大惊,不知从哪里涌上一股气力,一把将白玉堂推开,自己却晃了晃倒在地上,冲白玉堂怒道:“你这是作甚,难道把展某当作如此可以随意轻薄之人吗!”   白玉堂见他动了真怒,急忙赔笑:“那怎会,我自是尊你爱你,只一时情难自禁……猫儿,恋人之间相处亲密本不是什么不耻之事。”他小心地走上前,看展昭不再动怒,才用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你伤还未好,切莫随意动怒。”   展昭此时也觉自己反应有些过激,也知白玉堂一片真心——只是天性随意惯了。可他一向端庄禁欲,何曾想象过这再正常不过的亲昵之态,不禁又羞又恼。转头去注视着溪水中一片斜阳,才惊觉二人竟已打斗半个下午,如今已是傍晚时分了——也难怪自己气力难继,竟被那白老鼠匆忙中毫无章法的一剑生生击退。   看着白玉堂小心翼翼的样子,他不由有些羞愧起来,自己这反应,怎么倒像那娇娇怯怯的小女子一般,有心示好,却实在难于启齿,沉默半晌,只讷讷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抱……抱歉。”   他哪里知道,白玉堂正爱他这矜持端重之态,此时听到这道歉更是气息一滞,喃喃道:“猫儿啊猫儿,你总是这般……怎能不叫我爱煞……”   面上更红,极力正色:“时间已不早了,也该回庄,免得让几位岛主与卢大嫂担心。”   白玉堂面色一苦:“完了完了,今天兴之所至拉你打了这些时候,回去大嫂非剥了我这一身皮不可。”   展昭忍笑打趣:“那不就成了没毛鼠?”   “猫儿——你……”白玉堂拖长了声调,看二人身上衣衫都被汗水浸透,又紧张起来,“竟没注意到,得快些回去换了湿衣,你这病猫现在娇气得很,可别再染了风寒。”说着一拉展昭,二人纵开身形,直往山下雪影居去了。   回庄之后二人自是一番沐浴更衣不提,到了晚间,卢大嫂寻来,看到展昭显见损耗颇大的样子,怎样揪住耳朵把白玉堂一阵好训,也便毋须赘言了。   如此又过了十余日,碍于那天的教训,白玉堂倒未再叫展昭比试武艺,展昭的身体一日日好起来,只是眼看着一个月的假期,也快到了。   这日午休起来,展昭正一招一式习练着基本剑法,却见白玉堂提着几坛美酒,并一支素玉长箫行来,展昭收起剑势,回首笑道:“玉堂这是又想到什么新奇的消遣了?”   “嗐,新奇什么,不过是离日将近,邀你今日共同畅饮合奏罢了,不知猫大人赏不赏脸呐?”   “既是玉堂相邀,自是要去的,展昭归剑还鞘,叫白玉堂少待,沐浴一番后携了房中这几日常用的古琴,与人共上后山而去。   还是那日打斗所在的泉边,展昭席地而坐,将古琴放置膝上,高挽双袖,略调了几个音,便自弹了一曲小调权作助兴。   白玉堂拍开一坛酒,慨叹道:“多年不见你琴艺倒还是这般精湛——当年一起学艺的时候师父便总拿你于此的天赋刺激我,这些年南侠仗剑江湖,君子六艺看来倒是未曾落下。”   “你说我,自己难道不是吗?”展昭微笑,“你的箫又何时放下过了。”遂接过他手中酒坛仰头畅饮,赞道,“好酒!”   “可不是?”白玉堂抢过他手里的酒坛,“正经十八年陈的女儿红呢,你这猫酒量忒小,可不许多喝。”   展昭无奈看他:“哪有这般请人喝酒的……玉堂,莫不是舍不得?”   白玉堂斜睨他一眼:“猫儿莫激我,到时候喝多了大嫂又要找我麻烦,五爷可真是怕了。”   第十二章 酬琴心   展昭无奈地笑笑不说话,转身抄起另一坛酒,拍开泥封深深一嗅:“兰羞荐俎,竹酒澄芳是陈年的竹叶青!”   白玉堂哈哈大笑:“馋猫好鼻子!便赏你一杯。”   展昭微笑举杯:“如此多谢玉堂了,展某先干为敬。”   “臭猫跟白爷爷来这套”   展昭饮下一杯,看着白玉堂认真道:“今生能与玉堂相知相许,展某了无遗憾。”   “猫儿你”   展昭再斟一杯,在傍晚轻柔的风中笑得温柔:“一敬天地,愿尘世清平,国泰民安。”   “二敬神佛,愿百疾避易,身康体健。”   “三敬玉堂,愿与君共老,白首相见。”   白玉堂蓦然说不出话来,瞧着他认真的眼神,连饮三杯,竖箫于唇,悠长低沉的洞箫之音便流泻而出,展昭也放下酒杯,奏琴相和。   正所谓“启扇轻拂舞难休,不慕河山慕琴秋”,如此快意潇洒的时光,不知还能享用几时?   愉快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一晃便已是月上柳梢,白玉堂早停了吹奏,痴痴望着那对着明月清风弹奏的身影,只觉无形间那人仿佛羽衣高冠,着魏晋大袖青衫于山巅对月抒怀,号令群响。   再仰头灌下一口酒水,白玉堂随手拾起一根小枝,兀自在手上打着节拍,已有些醉眼迷离之态——他本是酒量极深,奈何酒不醉人人自醉,实是难以抵御。   醉意中就着展昭本是清雅古意的调子,喃喃念歌:“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展昭呼吸一滞,音调便出现一丝颤抖,然在身边人暧昧的呢喃中却是续又流畅地接下去,任他强行楔入不相干的曲调,“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尾辞在一个圆润低沉的颤音下消失在口齿之间,白玉堂有些怔忡,斜倚在树干上久久不能回神。展昭也颇有些怅然若失之感,手指拂过琴弦,古琴“铮”地一响,他反手提起酒坛,一口灌下去。   他酒量本就甚浅,之前也已有了几分醉意,此刻再这一大口酒下去,顿时就觉得昏昏沉沉,眼前的一切都好像带了重影,摇摇晃晃的瞧不真切。   踉跄着起身,抽出长剑,巨阙一声龙吟,随手挽出一个剑花,雪亮的华光映射着迷蒙的瞳孔,展昭旋身,大开大合地舞将起来。   白玉堂也拔剑撑起身体,剑尖倏地与展昭对上,两剑交叉相叠,一起划过圆满的弧度,“锵”声作响。白玉堂顺着力道靠过去,趁醉道揽住展昭肩膀,注视着他迷蒙的星眸,如玉的面庞,忍不住低头,认真而绵密的吻落在人长而卷翘的睫毛上。   展昭有些懵懂地眨眼,密密的眼睫如同两把小刷子轻轻扫着白玉堂的下颔,白玉堂喉结一动,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   正欲更进一步,怀中的人却闭上眼,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白玉堂简直欲哭无泪,却也只能认命地打横抱起一只醉猫,摇摇晃晃下山。偏偏可恶的猫儿并不老实,猫头在他怀中拱来拱去,吐息淡淡扫过他的胸膛。   下的山来,白玉堂匆匆吩咐下人烧水铺床,再叫一个小厮去山上把那猫的琴搬下来,便迫不及待地先自到浴室提起一桶凉水当头泼下,这才稍稍有所缓解。   可怜的白五爷换下一身湿衣,乖乖地给亲爱的猫大人换衣擦身,再服侍人睡下,整个人简直要累得趴在地上——这过程中的一番血泪便不必多说了。   ——这只臭猫,打小酒量不好,却偏偏喜欢喝酒,喝醉了便只管昏睡——睡相还颇不佳——哪次不是苦了自己?可这事却屡禁不止,可恨的是,自己却还没出息地甘之如饴倒还算他有点自知之明,在外从不主动沾酒,要不然哼哼,白五爷把两只手的骨节捏得嘎嘎作响,嘴边露出一丝冷笑。   他独自斟了一杯那猫最爱的竹叶青,笑对着床上好梦正酣的爱人举杯,轩窗外月色朦胧,风过树梢,一片清寂。   “猫儿,愿今生与君共老,生死不离。”   榻上蓝影似乎唇角微勾,翻身沉入更深切的迷梦中去了。   ——————————————————   去时还是暮春五月,到归日便已是六月夏日炎炎,漫山遍野的野花红得如同云霞。两人告别陷空岛一众启程回开封,一人一匹快马在官道上飞驰而过,只留背后的滚滚黄沙。   已经离开大人一个多月了,不知府里可一切都好?展昭归心似箭,恨不能一日便到开封。白玉堂看不惯他对开封府那个压榨劳力的地方这般惦念,一路上插诨打科,只想晚些到达才好。   可不论如何,这日,开封府总算是到了。   “大人,属下回来了。”展昭跨入内堂,对着迎出来的包大人激动道。   “展护卫,伤势如何了?”包拯黑炭一般的脸上难得显出激动慈爱的神情——虽然看着有些扭曲——快走几步扶起行礼的展昭,上下打量一番。   “属下伤势已经无碍了,劳大人惦念。”展昭笑吟吟地任他和公孙把自己翻来覆去地检查——他对这二人一向有一种像长辈一般的濡慕之情,同样的,包拯和公孙策也把他当作自家子侄一般看待。   “这猫在白爷手里,能出什么事?”一旁白玉堂抱剑道,“五……我既说了要为他疗养,自然能还回来一个健健康康的御猫儿!”   公孙策把着展昭的手腕连连点头:“果真是大好了,以前受暗伤的隐患也大多消饵,实在是有劳白义士——”   饶是白玉堂这般皮厚,此时也不禁面上薄红,急急摆手道:“这不敢当,其实这猫只是缺乏休息久了,我也不过是盯着他休息罢了。”   “好了,”包拯发话,“展护卫一路回来辛苦,快些回去洗漱休整一番,明日销假,可便又要辛劳了。”   “是,大人。”展昭抱拳,向公孙微微一笑,拖着特大型的白老鼠回了在开封府的小院。两人都累了,各自洗漱齐整,凑在一起说了会儿话,便一齐上塌睡下。   翌日一早,展昭便穿戴整齐随包拯进宫见驾,且不说白玉堂怎么咬牙切齿地将那赵祯编排一番,严令展昭不许随便露出笑容、不许说公务以外的话……直到展昭连连讨饶,眼见时间便要过了,才不情不愿地放人出门。   高坐台上的皇帝面上一片沉着,掩藏于袍袖中的手掌却已微微汗湿,未见已有一月有余,不知他现在如何果真后悔予他这个假期了——每每想到那个不知好歹的白玉堂陪在他身边,与他谈笑便只觉一股火气在胸中急窜,直欲撕毁面前那些烦人的奏本。   快了——皇帝眯起眼,事情已有眉目,待料理了皇叔展昭,你马上便只属于朕一个人了!   “皇上,”周怀政躬身小跑着上前,“包大人与展护卫求见。”   “宣。”   “宣,开封府包拯,御前四品带刀侍卫展昭,觐见——”   赵祯坐正身子,深吸一口气,便见门边晨曦中走来两道身影。   “臣包拯,”“臣展昭,”二人一起上前跪下施礼,展昭略略比包拯错后半步,“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快快请起,”赵祯忙伸手虚扶——天知道他有多想这只手落在跪伏在地面的清俊年轻人肩上——“展护卫回来了,伤势可好啊?”   “展昭抱拳低头:“伤已大好了,谢皇上关心。””   “如此便好”赵祯看着他静若秋池,眉目如画的模样,食指微微动了动,笑对包拯道,“包卿,有关户部失银一案,查得如何了?”   包拯上前奏道:“禀皇上,臣仍是以为,虽无确实证据,原户部尚书邓省之,与此案难脱干系。”   “哦?包卿有何见解,不防直说。”   “陛下,月前追回所失库银,其幕后之人却一直没有线索。然而微臣现已找到作案者一行人平时聚集之地,且据展护卫所言,窃银与刺杀两波人,实为一伙臣见他们所留下的只言片语中有所记载,似乎有一被共同称作主上之人言下提到户部大人也多有熟稔亲近之意故臣有此一疑。”   “既如此,现今要紧的,便是找到证据,并尽量查到幕后真凶了有如此可怕的势力在侧,我大宋江山危矣!”   “是,皇上,臣必当竭尽全力!”包拯恭敬行礼,并展昭退下。   “等等!”仁宗突然出声,“展护卫且慢,朕有话与你说。”   “皇上,开封府”   “好了好了,包卿且安心,借不了展护卫多久的。这样,你且在宫门处等候,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朕马上便放人。”   包拯只得退下,赵祯又挥退了殿中侍候的宫女太监,转眼间,阶下便只余展昭一人。   赵祯从龙椅上下来,一直走到展昭面前,只觉清浅带有淡淡药香的气息萦绕鼻端,一时心猿意马,顾自有些失神。   “陛下”展昭定定地直视地面,心中有些尴尬,不由道,“陛下有何要事?”   仁宗略略回神,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清俊面容强压下心中的欲望总会得到的,不能急躁作为一个皇帝,他早已习惯了“慎”“忍”二字,这么多年,他等到了皇位,等到了亲政,还等回了自己的生母他难得费力想要的每件东西,总都是能顺利等到的。   “展护卫,朕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皇帝负手转身,淡笑道,“前日你抓到的那个刺客首领,朕已撬开他的嘴了。”   第十三章 雾始开   “什么?”展昭心中惊诧,开封府常与这些死士打交道,他自是知道,这些人的骨头有多硬。皇帝……究竟用了什么办法。   赵祯看着他因惊讶而瞪圆的眼睛,乐得哈哈大笑起来:“展护卫啊展护卫,”摇摇头,“你们开封府一班人虽断案如神,却断不是刑讯逼供的行家……大内秘法何其多也,只要人还活着,朕自然能从他口中得到想要知道的事情。”   展昭垂眸,定了定神:“不知陛下对展昭有何吩咐?”   赵祯双手虚按:“朕自然是得到了幕后主使的信息,不过这个不急……”对着展昭惊诧的目光嘴角微提,“一个杀手的一面之词自然不足以定罪,而且朕可不想让那人知道朕对他已有防备,你且回开封府等着吧,过几日时机到了,再去一探究竟不迟。”   一头雾水地行礼退下,展昭实在是不大明白皇帝把他留下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有何用意,只能把疑惑压在心底,待过几日,看他所说的那个“时机”何时到来。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只是包大人对原户部尚书邓省之的调查陷入了瓶颈,无论如何都再找不出其与逆党相通的证据,之前的证据又不足以定罪——使想从其身上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的包大人一筹莫展。展昭倒是说出皇帝已对幕后之人了如指掌一事,但现在首要的是将邓省之定罪,加之赵祯也未说出其人身份,这一信息仍是无济于事。   “有刺客!保护大人!”   宁静的夜被武器叮当作响的声音搅乱,展昭皱眉,运起轻功飞快地冲到前院。   此时开封府的守备已有力不从心之态——前来的黑衣人武艺高强,路数竟与大内刺驾的那一伙刺客如出一辙。   展昭心中一惊,看来这几日的调查并非如表面上毫无进展,那背后的人竟已坐不住了,使出这样激烈的手段,欲置包大人于死地。   “王朝马汉,去保护大人和先生,张龙赵虎,带人围住府衙,以防贼人脱逃!”   心中思索,手下却分毫不慢,高声吩咐过后,挥剑便冲入战况最激烈的一处,巨阙反射出道道银光,渺若清风,寒如霜雪,片刻便稳住了局势——来犯刺客太多,各个武艺高强,开封府的衙役抵挡实在艰难,因此他并没有放倒每一个刺客,而是用招数巧妙伤到他们的薄弱之处或身体要穴,使之动作出现片刻的混乱和迟疑,便已足够其他护卫将之斩于剑下了——只是有些遗憾,如此一来,那些衙役在拼斗中竭尽全力,想要留下几个活口,却是不能了。   眼看鲜红的身影四下游走,所到之处自己一方损失惨重,刺客首领当机立断,打一声呼啸,翻身越过围墙而逃。   展昭自不会放过他,只对夜空高喊一声:“玉堂,大人便劳你照料了!”也随之翻墙而去。   跟随而出的众刺客被守在围墙之外的张龙赵虎逮了个正着,除少数人突围而出外,剩余的皆被擒住。   白玉堂从黑暗中跳出来,没好气地暗咒展昭又孤身一人前去追凶,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留下守卫,刚想提过来一个活口好生审问,却见墙下几名被擒住的黑衣人个个口吐黑血,眼见是不活了。   愤愤地锤了一下墙壁——这些人口中竟都藏有□□,又没有被及时封住周身大穴,竟见活口生生在自己眼前自杀,一时只觉得郁愤难当。   再说展昭那边,他尾随黑衣头领跃出开封府,那人在小巷屋顶竭力奔逃,却如何能逃得过南侠的成名绝技“燕子飞”?眼看着两人间距离渐近,只能铤而走险地急刹车,转头向展昭抛出一把散发着淡淡幽香的粉末。   紧追不舍的红衣青年身形一滞,摇晃两下勉强以剑为持支住身子,抬手向他射出一道袖箭,却因为内力不支被黑衣首领随意挡开。   此时,成功突围的几个刺客也赶了上来,将展昭团团围住,动作整齐划一地抽出长剑。   “呵呵,不想展南侠也有如此狼狈之时,”那首领阴阴一笑,“展昭,对不住了!”话音未落,所有人一齐举剑劈下,看那架势,是要将包围圈中的展昭剁碎一般。   一手拄剑,看似早已无力反抗的青年却在剑影纷落的时候乍然跃起,雪亮的宝剑在胸前划出漂亮的弧度,包围众人顿时被强大的剑气冲得一阵气血翻涌,七倒八歪地退了出去。   “你,你使诈!”首领捂着受伤的手腕,难以置信地瞪着面前已恢复卓然而立的青年,四围的手下具已失去了打斗能力,功亏一篑的愤怒和被算计的羞恼令他面容扭曲,看着展昭的眼睛几欲喷出火来。   “兵不厌诈,”展昭轻道,清澈的眼光带了一丝揶揄,“若不是刺客先生想要算计展某,也不会落到如此全军覆没的境地了。”   说着上前,打量了一下周边环境,笑看着面容阴狠的黑衣人:“你们在库银找回后便销声匿迹,今日包大人查到此处,便倾巢而出前来行刺,而你刚刚一路奔逃,却在此处蓄力拼命一搏,你的那些手下也如此迫不及待地挡住展某视线,看来此处,定是有什么重要线索的吧。”看到首领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话语中更添了几分笃定。   “哼。”那黑衣人也不言语,只恨恨瞪了展昭一眼便决然闭目。展昭暗道不好,抢上前去想要点他穴道,却是已经晚了,再看之前丧失行动能力的黑衣人也都口吐鲜血而死,只能暗叹一声,飞身而下到街道上。   两边都是普通民居,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展昭细细查过一遍,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正自疑惑,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飞身上房,一把拉下几个黑衣人的蒙面黑巾。   “周老板!”虽早有预料,也不禁诧然一惊,那几个武艺最是高强的黑衣人中的一个,赫然便是开封名店“来福祥”的老板——以前白玉堂没有寻来时,他还时常去那里打包些样式精巧的糕点,白玉堂来了以后,这一任务就彻底交到了白家产业“尚茗轩”那里,日日都会有专人送到开封府——此时在这种情形下见到熟悉的面孔,饶是南侠心性坚定,也是恍惚难言。   ……这幕后之人势力着实庞大,京中,还不知被他安插了多少眼线。   定定神,重又从屋顶跃下,黑暗中如一只灵猫般灵巧地潜入了黑暗宁静的来福祥。   展昭蹑手蹑脚地探入楼中专为老板设下的书房,专心翻找查看起来,不多时,便唇角上勾,手上用力,拧动案上摆放的一尊金镶玉的貔貅,座椅背后的墙壁便轰然开启。   裂开的墙中透出清幽的光亮来,展昭小心翼翼地走进——原是甬道两边壁上镶嵌了几个光芒柔和的夜明珠——甬道中静无一人,他轻轻走下去,小心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通道尽处豁然开朗,是一个宽大的石室——看来这便是这伙刺客平时集会的场所了,石墙边的暗格中摆放着几本账册样式的线装书本。   匆匆拿起来翻看,越看越是瞪大了眼睛——这竟是与户部官员来往的详细记录,许是为日后威胁利诱等事留作凭证,竟将每个人当时谈话的神态言语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连忙将书册在怀中放好,展昭又寻了一圈,见实在没有可表幕后之人身份的一点线索,才有些不甘心地小心撤出了密室。   将机关原样摆放好,警惕地看看四周无人注意,才从楼中一跃而出,找到巡街的捕快让他们去处理屋顶上一众黑衣刺客的尸体,自己加速回转开封府衙。   久经考验的开封府对不时的刺杀早已见怪不怪,此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不同的是,包大人的房间中还亮着灯光,几人的身影模糊地印在窗纸上。   “包大人,”展昭推门进去,见几个倏然站起的人关心的眼神,不由心中一暖,“大人,属下找到线索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书册,略扬了扬。又转向白玉堂,“今晚多亏了玉堂。”   “哼,你这臭猫知道就好。”白玉堂瞪他一眼,“下次若再敢不吱一声就丢下白爷,仔细你那身猫皮!”   展昭冲他讨好地笑笑,表示知错,把手中的东西递给包拯。   包拯展开书册,与公孙策细瞧,黑黑的脸上浮现出一片凝重之色:“——到底是何人,竟有如此大的能量,单单一个户部,竟就有这多官员为其笼络……局势实在堪忧啊,陛下究竟在等待什么时机?”   公孙策摸摸颔下青须,道:“无论如何,现在我等已有证据将邓省之绳之以法,也总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正是如此。”包拯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来,“想必圣上自有他的道理,此事一了,尔后我开封府便只需等待,听命行事。”   大家都露出暂时放松的微笑,虽是山雨欲来,在这之前,却可以享受一番难得的悠闲时光了。   第十四章 玉牵情   既然案子已大有进展,接下来便是些过堂入档的文书类工作,正巧最近也无甚大案,展昭于是又闲下来,除了每日巡巡街,逢五逢十进宫职守外,便没什么操心的事了。   时值初夏,正是万物最为蓬勃秾艳的季节,开封城外的柳树褪去了春日如烟的朦胧情调,仿佛在翠绿的湖水中浸染过一般,郁郁葱葱,饱满浓绿,让人一见便觉神清气爽。   今日巡街已毕,闲不住的白玉堂拉着展昭换了衣服上街,在大街小巷逛来逛去。   见到他们的百姓都露出善意的微笑——自从那个白衣的少侠找来开封,总是看起来孤独得让人心疼的展护卫明显笑容多了起来,在街上也常常能看到两人相携而行的身影,一蓝一白,说不出的赏心悦目——淳朴的百姓对他们的展护卫充满了敬爱之意,如今见到他有这么一个真心相交的朋友,自也是十分高兴。   像今天这样的情景他们也见得多了,那个白衣服的侠客总是笑得灿烂,还喜欢与展护卫斗嘴,有时两人甚至会在街上大打出手,周围百姓惊慌过几次后也习惯下来,胆大的还会站在一边围观叫好。不少羞怯的姑娘也会聚作一堆,叽叽喳喳地笑闹,不时偷眼打量那两个同样俊秀出众,气质却截然不同的男子——只是在多人想要上前送上手帕一类物品却被白玉堂一眼瞪走后,就深深悟出了“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道理。   “快看,展大人又和白少侠出来逛了。”   “是呀,也只有和白少侠在一起的时候,展大人才会笑得这么开心。”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也不知是哪家的福气,能养出如此优秀的儿子。”   “唉,我家小宝要是有展大人十之一二的优秀,我可就要乐疯了!”   “可不是……”   两人早已习惯被众人注目,在各色的目光谈笑自若,白玉堂凑到展昭耳边道:“猫儿,没想到你在这开封城里,有这么好的人缘呐!”   展昭笑道:“玉堂也不差嘛,这才来了几日,便在城里人尽皆知了。”   “那是,白爷爷走到哪里不是……”突然间回过味儿来,“好啊,臭猫,你消遣我!”   展昭忍笑:“不敢不敢,玉堂自是卓尔不凡,走到哪里不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哼,”白玉堂翻了个白眼,也不与他计较,眼看到了“尚茗轩”的大门处,抓起他的手臂便往进走,“猫儿快来,今日白爷爷做东,请你吃一顿好的。”   展昭笑吟吟的,顺从地跟他走进去。小二殷勤地迎上来:“展大人,二少爷,快请上楼,今儿个‘竹苑’已早早备下了,就等着您二人来呢!”   二人依言上楼,到雅间坐下,席上早温了酒,白玉堂吩咐一声,菜品便流水介端了上来。   “竹香风鹅、沙河湖鲜、溧阳扎肝、鱼米满仓、香爆百芹、砂锅鱼头、梅菜扣肉、湖鲜师螺……”   口齿伶俐的店小二每上一道菜便高声唱喏一声,展昭开始还不觉,往后听去,突然怔住,心中有些淡淡的酸涩。   手上一暖,原是白玉堂将手掌覆在他手背上。   “怎么了猫儿,不喜欢吗?”   “不……”展昭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抬眼认真看着白玉堂,轻声道,“我很喜欢,多谢你了,玉堂。”   白玉堂冲他安抚地笑笑——这猫自伯母去世后一直未回过家乡,在开封也在短短的时间内经历了太多起起落落,此时乍然见到家乡熟悉的菜肴,一时感慨颇深,也是无可厚非。   想着抄起筷子:“快来尝尝,白爷专门从常州找来的厨子,你瞧瞧这味道可还正宗?”   展昭依言夹起一片鱼肉,含在口中细细品尝,这鱼做得鲜香酥烂,还有醇厚的酒香在口齿间荡漾开来,他不禁微眯起眼,让那酒糟和糖醋特有的香气在舌尖慢慢化了开去。   就听见旁边白玉堂“扑哧”一笑:“你这猫儿,从小吃饭,第一个夹的肯定是鱼——有时候白爷真怀疑,莫非上辈子真是一只小猫儿不成?”说着把一块鹅腿放到他盘中去,“多吃些肉,看你那样子,简直叫白爷担心一阵风便将你刮跑了。”   展昭的思乡愁情一下子被他打消得无影无踪,一时间哭笑不得——他身为南侠,虽身材颀秀但也绝不会有什么弱不禁风之态,如今白玉堂这么一说,到好像是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一般了。   这时候,说书人的声音也清晰地从大堂里传进来:   “列位客官,上回书说到,‘小英雄戏耍翠屏’,今儿个,在下就给大伙说一回‘苗秀英助将盗药’——说这个苗秀英把门一开,望外一看,嗬来的正是姜北平……”   说书人声音洪亮,尚茗轩的雅间也设计得巧妙,把他朗朗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展昭侧耳听着,不由一惊:“这说的,可是杨老令公一家的事迹?”   “猫耳朵还挺灵,正是说的那一段儿。”   展昭忧道:“你家这尚茗轩,便如此堂而皇之地谈论国事,可有不妥之处……”   白玉堂嗤笑:“你这只猫,就是担心得太多,放心好了,现市井间评书兴盛,朝上管得也不严,再说,我金华白家的产业,也断不会因这等小事有什么不妥。”   展昭笑笑:“倒是我杞人忧天了……”   白玉堂嘿嘿一笑:“怎么猫儿先前没来此听过么?白爷刚到京城那天,这先生正说着‘御猫戏斗锦毛鼠’呢,啧啧,你这猫儿,也太会为人了些,白爷自家的产业,居然把白爷贬得一无是处,来衬托你这只披着官皮的猫!”   展昭讶然,随即也笑起来:“看来这说书先生实在是慧眼如炬,玉堂可有给人家赏钱?”   “给了,怎么没给,顺便,还让他见识了一下御猫真正的模样。”白玉堂坏笑,却是停下不说了,悠哉地饮着樽中水酒,漂亮的桃花眼眯成一条得意的弧线。   展昭气结,却拿他没办法,只得纷纷咬着口中的鱼肉,想象那鱼头上长了一只可恶的白老鼠的脸。   这是掌柜的走进来,向二人抱拳一礼,将一个锦缎小包递给白玉堂:“二少,您前日吩咐的……”   白玉堂挥挥手示意他下去,那掌柜笑着向展昭点点头,如来时般退了出去。   白玉堂献宝一般从袋中掏出两块玉石来,把其中一块递给展昭,又把另外一块系到了画影宝剑的剑柄上。   展昭接过,只觉触手温润滑腻,倒是块颇为难得的好玉,再看其形状,不由乐出声来——竟是一只白玉雕成的老鼠,趾高气扬的样子刻得活灵活现,手上还抓着一柄小剑,活脱脱便是一个白玉堂的模样。   白玉堂面上红了红,呲牙咧嘴道:“笑什么笑,快,挂到你剑上去。”不待展昭回话,便一把夺过巨阙,颇嫌弃地抽调其上的鹅黄剑穗,“白爷早看你这穗子不顺眼了,一点品味都没有——快挂上来,可别忘了,你还欠着白爷一个条件呢!”   展昭举手投降道:“好好好,依你便是。”说着伸手把手上的白玉老鼠挂到剑上,白玉堂这才放心,又把画影拿上来,两柄剑并排放在桌上,展昭才看清,另一个挂件是一只墨玉小猫,张牙舞爪的样子,偏偏瞪着一双圆滚滚的无辜猫眼儿,头上还戴着一顶垂下两条丝绦的官帽——   “白——玉——堂!”   蓝衣的青年瞪起眼睛,一副马上要扑上来的样子,更显得那小猫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白玉堂乐不可支,却不敢太过放肆,连连安抚炸毛的猫,好说歹说,又把先前去陷空岛路上展昭答应的条件拿出来说事,好不容易才避免了俊脸上被捯一爪子的悲惨命运。   看着展昭乖乖收起巨阙,白玉堂笑得眉眼不见:“猫儿,这可算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了,你可要好好保存着。”   展昭白他一眼,收起的动作却是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得轻缓了几分,白玉堂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柔软一片。   “展大人,展大人!”楼下忽然响起赵虎咋咋呼呼的的喊声,展昭探出头去,便听他大喊道:“展大人,百五侠,大人叫你们快些回府!”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心中一凛——现在这种时候,莫不是皇帝所说的时机,终于到了?   第十五章 归去来   白玉堂和展昭展开轻功直奔回府,便见包大人房间里一个风尘仆仆的精壮汉子站在大人面前声泪俱下地说着些什么,包拯端坐椅上,面色凝重。   “大人,求您救救我们吧……大伙儿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听说包大人是难得的青天,才凑钱推举我上京……大人,求您为我们做主啊!”   公孙策走上前,安抚地拍拍那汉子的肩膀,轻声道:“若案情属实,大人自会为你做主,你一路走来想必也是累了……”   话未说完,便被那汉子急急打断:“包大人,小人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那郧阳知州鱼肉百姓,为非作歹,不过仗着与襄阳王爷的关系……”   “好了,”展昭看到大人与先生的脸色,抬手制止他继续,“包大人自会查清是非曲直,还你们一个公道的,先去休息一下吧——王朝大哥,劳你给他准备一间客房。”   王朝应声上前,将那汉子带了下去,直到两人身影看不见了,展昭才抬手抱拳,算是见礼,一边白玉堂早已忍不住,沉声道:“我看这小子谈吐举止,可不像一般乡民呐。”   “正是如此,”包大人捋一捋胡须,“他开口便是襄阳王,刚刚叙述时也总是尽量想把郧阳知州的关系拉到襄阳王爷身上去,这件事……不简单啊。”   “大人,”展昭突然灵机一动,“这会不会就是前日圣上所说的时机已到……展昭这便去面见圣上,请他为开封府指明道路。”   包拯沉吟片刻,点头道:“那展护卫便速速进宫,问明圣上旨意,本府也好及时应对。”   展昭应是,行礼退下,去换了鲜红的官服,便自入宫去了。   路过原先西南角的那片废地,他又不禁举目望去,塘中几株白莲已舒展了花瓣,亭亭凌于微波之上,满塘青翠的荷叶衬托着其余花苞露出的尖角,蜻蜓成双结对掠水浮波。塘边的亭台楼阁掩映在一片茂密的竹林当中,当真是一片难得的清幽所在。   给他带路的还是上次喋喋不休介绍的小太监,好像叫做小顺子的——许是上次因多嘴多舌挨了训,这次显得愈发谨小慎微,只埋头在前面领路,一言不发。   展昭暗叹,这还是个孩子稚嫩的面孔,却已在宫中看尽脸色,挣扎求存……他又遥望那角美景,这布置确是他极喜欢的,尤其在这初夏的傍晚,想起它由原先的荒颓破败到如今的欣欣向荣,着实给人一种生发的生命力的感觉,让他对也许即将到来的一场大战充满了斗志和希望。   那处距离皇帝的寝宫并不远,瞬间便到了目的地,展昭在门外只候了片刻,立即便被周怀政亲自宣了进去。   “展昭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展昭行礼如仪,待起身后,将今日郧阳百姓千里报案一事细细说了,便垂头静待皇帝的反应。   “展护卫想是已明白朕前日的用意了,”赵祯笑笑,自御台上走下来,“不错,这个人是朕安排在郧阳的,不想今日派上了用场——他所说的倒确实没有虚言,那郧阳知州是个糊涂且贪婪的蛀虫,仗着与襄阳王叔的一点关系为非作歹,当地百姓苦不堪言。”抬头看到展昭眼中的疑惑,苦笑了一下,“你是奇怪朕既知晓,为何置之不理么?”见展昭迟疑着点头,长叹一声,才道,“不管怎么说,他算是襄阳一系,朕不好为此事与王叔难看——最重要的是,襄阳王狼子野心,所谋甚大,在万事俱备之前,朕需与他虚与委蛇,对那一片的具体情况假作不知。”   展昭垂眸,长长的睫羽掩去了眼中的不赞同——他对赵祯的做法不是不能理解,却难以接受,只是他也知道,这便是帝王心术,为君者处处谋算处处小心,为了一地百姓而打草惊蛇这种事,自是不会做的。   意料之中地看着那双清澈的眸子被遮住,赵祯心里还是不免憋了一口郁气,深吸口气继续说道:“上次那刺客交代出的幕后主使,正是襄阳王,而且朕从他那里得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再加上这些年的调查,发现襄阳王不仅暗中招兵买马,竟还与西夏大辽暗通消息,以谋夺大位……他在襄阳建造了一座据说机关重重,坚固非常的冲霄楼,存放盟书与他收买京中官员的秘密账册。”   展昭听得暗暗心惊不已,襄阳王这般做派,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心中一动,抬首对赵祯道:“所以陛下安排此人来开封府报案,是为了能给臣等一个借口,暗访襄阳,探那冲霄楼?”   “……是,”艰难地吐出一口气,看着眼前红衣的侍卫面上扬起的温文淡笑心痛不已,却还是狠了狠心道,“此事关乎江山社稷,朕以天下相托,展昭接旨!”   展昭面色一肃,跪下等待下文。   赵祯深深盯着他乌黑的官帽,开口道:“命,御前四品带刀侍卫展昭,查问郧阳知州为官不正,残害百姓一案,另,藉此查明襄阳王暗通敌寇,谋反窃国之事,务必呈证御览,以护正统,钦此——”   “展昭领旨,吾皇万岁万万岁。”   “回去吧。”皇帝转身背对展昭,听到人行礼告退的声音,一拳死死砸在御案上。   明明那般在意,明明是想将一切捧到他面前以求一笑,明明是视若珍宝,如今却要亲手将他推向那波谲云诡的漩涡中心——何等无力,何等痛苦!然而他不得不做,展昭武艺高强,为人机敏,在江湖上也威望甚重,实在是暗探的不二人选……身为一个皇帝,他首先要考虑的,只能,也只会是他的锦绣江山。   展昭,朕命令你,一定要好好的,回到朕身边来。   ———————————————————————   “展护卫,白少侠,此去凶险,一定要小心啊。”   开封城外,垂柳迎风,芳草萋萋,官道上,两匹骏马并立,一旁,一蓝一白两个年青人比肩而站,一张扬,一沉静,却是同样的芝兰玉树,同样的意气风发。   二人点头表示记下了包大人与公孙先生的嘱托,略略抱拳,便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这日,郧阳城外官道上,一个小小的茶棚中,行脚商人和路过的百姓如往日般喝茶歇脚,简陋的棚子为人们在炎炎夏日中撑起一片阴凉。众人正谈笑间,只闻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转瞬便由远及近,到得跟前来了。   那是一黄一白两匹骏马,马上各坐着一个年轻人,两人在茶棚门口停下,翻身下马,蓝衣的将马在棚外树下拴好,白衣的已冲进茶棚来,连叫老板上茶。这二人面相都极其俊美,周身气质不俗,如同一日一月般相得益彰,棚中众人忍不住时时注目——别说城外乡野之地,便是在那郧阳城里,也有多少年没有见过这般优秀的青年人了。   这二人自是从开封一路赶来的展昭和白玉堂,开封与郧阳所距甚远,他们两个日夜兼程,也足足用了半个月,才到达这郧阳城外。   展昭拴好马,问店家要了一桶凉水供两只马儿解渴,跟着走进茶棚,在白玉堂身边坐下。茶棚主人是个年届六十的花甲老者,颤颤巍巍地在他们面前放下一把铜制茶壶,并两个粗陶茶碗,又默默地退了下去。   两人来不及交谈,这一路上着实辛苦,天气炎热干燥,他们携带的水早已在离此处百里的地方便消耗殆尽了。四周都无人烟,冒着炎炎烈日骑马赶路,还得忍受十分的渴意,实在是让二人痛苦不堪。是以此时都不发一言地连灌三大碗凉茶下去,才算是缓解了咽喉处火烧火燎的状态。   白玉堂对周围各种窥视的视线视而不见,顾自摇着折扇与展昭闲聊起来,所谈无非是些志异怪谈,风土人情,展昭也用心听着,不时淡笑着插言,两人谈笑风生,自成一地,乍眼看去不是在这简陋的茶棚,而仿佛所在蓬莱高阁,青山绿水,直可入画一般。   邻座一当地人打扮的中年男子看得心痒难耐,不禁起身走过来,有模有样地抱拳一礼:“二位小兄弟在下看你们举止清贵却又潇洒不羁,想是四面游侠的少年侠客吧?”   展昭连忙放下手中茶碗,微笑回礼道:“侠客不敢当,不过兄台好眼力,我二人确是四处游历增长见闻,今日路过贵宝地暂且做一番休息的。”   “呵呵,小兄弟太谦了,”那人撩袍在一旁坐下,十分自来熟道,“在下在郧阳城里开了一家客栈,敝姓李,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好说,在下姓展,这位是展某的挚友,姓白的。”   “哦,原来是展少侠和白少侠,二位路过郧阳,可有意在城中住下,游玩一番?”   展昭眼睛一亮:“展某与白兄正有此意,不知老哥可否介绍一下,郧阳城中有什么好玩所在?”   “这你可问对人了,我郧阳的虎啸滩,龙吟峡,可都是远近……”那人正说得兴致勃勃,突然好似想起来什么,面色一变,半晌,才涩言道,“二位对不住,我倒是忘了,近来城里去不得,二位如果可能,还是绕道吧。”   “哦?这是为何?”一直沉默喝茶的白玉堂也转过身来,与展昭隐晦地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浮现出兴味的笑意。   只听白玉堂故作懒洋洋道:“老哥哥可不要危言耸听,我二人游历天下,这小小的郧阳城,怎么便去不得?”   第十六章 幽冥现   “唉,”那中年人长叹一声,“白小哥儿,不是我吓唬你们,这几日郧阳实在乱着,你们看,”提了提手中的包袱,“我这不也正打算到外地的亲戚家暂避一时——你们有所不知啊,知州老爷又提了税收,按进城的人头算。城里还兴起了一个什么叫做‘幽冥天子’的组织,模样俊俏的少年少女们——”说着抬眼看看他们两人,“——这二日被他们掳去不少,说是要献祭给那‘天子’的,这……这简直是不给我们郧阳百姓活路啊!”   展昭藏在袖中的拳头紧紧握起来,不想郧阳的乱状竟已到了如此地步,这哪里是一个轻飘飘的“为祸乡里”、“鱼肉百姓”所能形容的……襄阳王为祸不浅,这一次,定要拿到证据,将他绳之以法!   展昭伸手拍拍白玉堂的手背,回首对那中年人说:“多谢李兄提醒了,我二人会注意的,只是有人托付到郧阳寻人,不得不冒险一入,李兄好意,在下等心领了——只是城中如此乱象,邪教组织大行其道,那郧阳知府,竟是不管的吗?”   “哼,”中年人嗤笑一声,压低声音道,“若不是知州老爷暗中支持,他们又怎会如此猖狂!”说着把声音压得更低,“大伙儿办法都想尽了,前日还推举了一个好汉上京告状,现在却还没什么动静——都说知州背景大得很呢,依我看,我们郧阳是没什么希望了,还是早日出外投亲吧……唉,不说了,我看两位小哥眸正神清,断不是什么凶煞之人,言尽于此,你们,自己保重吧!”摇头叹息一阵,放下茶碗,给店家付了钱,背起包袱沿官道走去了。   展昭和白玉堂互相看看,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抹沉重,心中暗叹,也双双放下银两,上马继续赶路,往郧阳而行。   遥遥的已能看到郧阳高大的城门,两人此来身负皇命,也并未遮掩,在城门口翻身下马,一前一后径直走向城门。   不像一路上其他城市那样等待进城的人群在城门处喧闹熙攘,行脚商人在人群中走来串去,高声吆喝的情景,郧阳城门冷清,几个披甲兵丁持枪而立,来去的行人多神色严肃,面容悲苦,要不就是一身绫罗绸缎,趾高气扬。作为一座大城来说,行人实在稀少。   “什么人,站住!”刚到城门处,两柄交叉的□□便在眼前挡住了去路,身材健硕、油光满面的守城官兵瞪眼看着他们二人,“我看你二人着实可疑,跟差爷到衙门走一趟吧!”   “你!”白玉堂桃花眼一瞪,就要上前,被展昭一把拉住——他又如何不知,这兵丁不过是看他二人年纪轻轻,且是外乡人,想要借机敲诈勒索一番罢了——展昭时常带着微笑的面上冷下来,周身的威严竟让那兵士不敢再对着看起来清瘦文秀的年轻人动手动脚,他从腰上拽下御赐的金牌,在那城门兵面前一晃:“本官是从京里奉皇命而来,叫你们大人做好准备,今晚我自行寻找住处,就不劳烦他老人家了。”   话落拽着白玉堂目不斜视地从那已是惊呆的士兵面前走进城去,顷刻便没了踪影。   拐进另一条街道,见城门已不可见,白玉堂才揶揄道:“猫大人刚刚好大的官威啊!”   展昭冲他笑笑:“便就是要让那知州知道京中钦差已到,却偏不去寻他——让他先自己恐慌猜疑一阵吧,待他自乱阵脚,我们才好从中找到线索。”   “好个猫儿,这般狡猾,哈,那知州老爷,怕是要结结实实地提心吊胆一段喽!”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那边郧阳知州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城门兵口中得知此事,确是顿时坐不住了,可钦差大人不愿屈就府衙,他总不能派人到城里大肆搜寻……有心想叫自己的手下最近收敛一些,可他却没有办法命令那些“幽冥天子”的人——要知道,听那士兵说钦差大人两位皆是年少俊秀,这才是最要命的。   左思右想实在无法,只能尽量央那些人注意些,却也是收效甚微。当然,作为一个仅仅是被当作皇帝派人巡查借口的棋子,他很快就不需要再操心了——以前是皇上心有顾忌,不愿查办他,如今既然决定下手,他以往那些罄竹难书的罪证,便都是现成可用的。   只不过现在展白二人还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再说,要顺势揪出他背后的襄阳王还需要好好作态一番。   于是之后的那些日子,展昭和白玉堂每天在郧阳的街道上四处乱逛,就是偏偏一次也没去找过那个知州,反而把皇帝派来钦差的消息散布得人尽皆知。郧阳百姓群情激愤,由于找不到钦差老爷,就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把历数知州罪状的状纸散布得满大街都是,两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罪证搜集了一箩筐,条条罪状措辞严谨,证据清晰,简直要赶得上开封府呈给皇帝的奏折了。   郧阳知州焦头烂额,四下搜寻贴传单的“壮士”,却收效甚微,被压迫多年的百姓好不容易看到一点曙光,全都自发行动起来,恨不得钦差大人马上把知州老爷押到菜市口处斩才好,自是把几个“英雄”护得严严实实,让往日呼风唤雨的大老爷无处下手。   这日夜晚,更夫的鼓已敲过三次,展昭却被白玉堂拉到客栈的房顶上,陪他喝酒看月亮。月色皎洁如水般空明,衬得漫天星斗都黯淡无光,庭院里树影飘摇如同水中藻荇交横,在静夜中沙沙作响。扬手将壶中醇酒饮下,腹中一片熨贴安宁。   “猫儿,这样的夜里,有酒无琴,实在是美中不足啊。”   展昭摇头轻笑:“玉堂诗情画意得很,展某却是没有这份情致了……俗事未了,每每想到襄阳,实在是忧心不已啊……”   “嘁,你这猫儿,考虑得忒多,”白玉堂翻身躺下,一腿伸直,一腿屈起,手肘撑地,另一手执着酒壶,不时畅饮,“如此良辰美景,何必提起那个煞风景的杂碎。”   展昭被他逗得一乐——这只老鼠,总是那么口不留情。倏地,温玉般的面孔却是一凝,侧耳倾听半晌,对白玉堂道:“噤声,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白玉堂看他面色凝重,也坐起细听,只闻遥遥黑暗中,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幽幽梵唱,飘摇诡异地直入人心,搅得人心里凄清悲凉,烦乱难耐。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抓起宝剑,循着声音飘来的地方飞掠而去。   转过街角,只见一队仪仗缓缓从巷中走出来,展昭悚然一惊——那队伍制式竟与天子出巡别无二致,最前方有两个打扮怪异的人不断向空中撒着纸钱,而队伍中间鸾架上隔着一层轻纱,加上四周没有灯光,昏暗无比,根本无法看清里面的是什么人。   “鬼鬼祟祟……猫儿,我看这所谓的幽冥天子,分量可比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知州大得多了,嘿,待白爷爷我去会会他!”展昭急忙扯住他肩膀:“玉堂不可,现下还未摸清其人虚实,万不能轻举妄动。”   “哼,你们官府就是这么婆婆妈妈。”白玉堂撇撇嘴,却也听话地安分待在原地,二人静静注视着那长长的仪仗招摇而过,消失在长街尽头。   幽冥天子的事情像一块石头堵在展白二人心口,他两人也没心思再与郧阳知州兜兜转转,第二日,展昭便写了一份详实的罪证记录上交给荆湖北路经略安抚制置使颜大人,二人便在客栈静待安抚使来拿人,待郧阳知州落网后,在由他口供与襄阳王的贿赂往来光明正大地前去襄阳。   当晚,展昭想到那知州府中夜探一番,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更直接的线索。索性先将他早日抓起来也好,反正知州不过从四品官职,就算大宋重文轻武文官地位胜于武官,可展昭还有关钦差的身份,见官大三级,足足有权力将罪证确凿的犯官绳之以法了。   “白玉堂!哪有大晚上去暗查,还穿一身白衣服的!”   “哼,白爷爷历来便是如此,那丑的要命的夜行衣,白爷爷才不会穿!”   “你……你一身白衣,夜里出去不怕被人家当成鬼魂吗?”   “好你个展小猫,竟敢讽刺你白爷,白爷还就是要扮鬼了,怎么地!”   “……”   “……”   夜深人静之时,展昭与白玉堂下榻的客房里穿出一阵阵压低声音的争吵,当然,这种事情,一如既往地以展昭的举手投降告终,白玉堂大摇大摆地穿一身在月色下白得晃眼的长袍,施施然运起轻功与着夜行衣的展昭从知州衙门的后墙跳了进去。   两人轻手轻脚地摸到知州的书房,此时夜色已深,那书房竟还亮着灯火,似有一人正伏案工作。   “这不对劲啊,”白玉堂摸着光洁的下巴,瞪眼看着印在窗纸上的身影,“那知州老爷,怎么看也不像是这般废寝忘食努力公务的人呐!嘿嘿,莫不是知道猫大人要拿他,此时此刻才故作勤政不成?”   展昭没理他的调侃,几下纵跃,轻轻推开暗处的窗格,将身子探了进去,白玉堂跟上。两人看着那知州端坐桌前,一手还握着支青玉狼毫,低头不知思索着什么,更是一愣,白玉堂小声喃喃:“莫非真让五爷说对了?”   过了半晌,桌前的人影居然一动不动,展昭皱眉,突然叫道:“不好!”随即抢上前去到他身后,端坐的人居然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白玉堂也察觉不对上前几步,还未走到桌边,便见展昭浑身一僵,回身道:“他死了。”   ——————————————————————————   求评论啊……QVQ大家哪怕随便说点儿什么呢6^_^   第十七章 郧阳乱   白玉堂一拳打在墙上,冷笑道:“好一招弃卒保车,如此一来,便把我们的线索断了个干净!”   这实在是功亏一篑,饶是展昭素来沉静,此刻也是气得不轻,但到底还是沉住气:“不,玉堂难道忘了,幽冥天子与这知州并非一路,我们也可从那边下手——不论如何,这知州的罪名是足够了,如今这般也算是罪有应得,就当是,提前为郧阳百姓除去一害吧!”   “你说得也是,”白玉堂也冷静下来,“如今只盼着安抚使那里能尽快派人来进行接管,现在这时候,可不能再有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了。”   展昭点点头,扯下外面的夜行衣,露出里面的四品官服,出门去设计将府衙中巡视的兵丁引过来,再与白玉堂等在墙外,待听得府中惊叫乍起,并肩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   两人很快控制了局面,展昭亮出御赐金牌,命令封锁消息,关紧了府衙大门,禁止人员随意出入,如此坐镇几日,安抚使派的一班人马,很快便到了。   展昭在府衙中与那些人做好交接,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便与白玉堂悄悄退了出去——他们还要留下来继续调查幽冥天子事件——安抚使一行人也并不张扬,带了知州的尸体回去复命,如此一来,大多百姓便以为钦差也跟着队伍一起离开了,在车队起行那天夹道欢送,不少老人跪在地上直呼青天,泣不成声。   展昭与白玉堂混在人群中,看到这一幕也是心中感慨万千——百姓淳朴,知州老爷离他们其实甚是遥远,很多地方官员任上,县太爷反而比一州之长更得百姓熟悉。而辖下民众只要还能剩下一口饭,便断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抵抗官府,这郧阳知州为官一任,将好端端的郧阳城治理得民不聊生,天怒人怨,离开时百姓额手称庆,实是令人心中愤懑。   “猫儿,如今民众都道我们离开了,知州府的高级人员也尽数被带走,你从未在外面亮明身份,现在,可再没有人知道你这个钦差老爷还留在郧阳了。”   “是啊,郧阳一事也终于算是有个交代……但我们真正的任务,还没有正式开始呢!玉堂,郧阳知州那里线索一断,弄得我们措手不及,今后想要明查是不成了,只能转暗——你我在江湖民间均为人所知,该是时候换个身份了。”展昭有些唏嘘,没想到那幕后之人手段如此果断狠毒,手下之人不过是有了败退的苗头便自行杀之——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他便不信,他们二人人已到了这荆襄,没了一个郧阳知州,还查不到那襄阳去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二人一时还没想到怎么从那幽冥天子入手,那伙人却自己找什么来了。   知州一走,留下来暂代的官员毕竟对郧阳事务还不甚了解,这些天来,幽冥天子一行在郧阳愈发猖獗,时常青天白日便可见到长长的仪仗倏忽而过,撒下遍地黄纸。知州衙门虽多次派人围堵,却是收效甚微,那些人个个武功高强,来无影去无踪,哪里是几个普通衙役能追得到的?所幸他们似乎也没有伤人之意,郧阳府的官差们,才没有倒霉地损失惨重。   他们并非简单地在街上招摇,还高声散播着当今皇帝气数已尽,幽冥方为真命天子的言论。此外,展昭和白玉堂看到当地居民避之惟恐不及的样子上前相询,才得知这些人打着为幽冥天子选拔近侍的旗号,已在城中搜刮过几次,一些相貌姣好的男男女女,都悄无声息地不见了踪影。   “两位公子,小老儿劝你们还是快些离去吧,这幽冥天子一月一选,这几天就到时候了,城里但凡稍有办法的人家,都带着儿女逃到了外地暂避,不然但被选上,可就生死不明,再也见不得了!”被询问的老人似是回想起什么不堪的过往,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苍老的手掌抹过皱巴巴的眼眶,连连摇头叹息。   “多谢老伯……老人家,可是有什么亲人被他们抓去了?”展昭上前,拍抚着老人的肩背给他顺气,柔声问道。   这一问,那老人更是悲从中来:“我的武儿,我的武儿啊……那可是我唯一的孙子呐……苍天啊……”   白玉堂与展昭对视一眼,掏出几块碎银递到老人手上:“老人家,你放心,说不定你的孙子,哪天就回来了呢?我二人正好在外,也会留心为你打听的——不知你那孙儿叫什么名字?”   “多谢,多谢公子……”老人颤颤巍巍地道谢,胡乱擦一把眼泪,“我也不求他回来看我了,只要他还活着好好的……小老儿就是死了,也能瞑目啊!两位公子,小老儿的孙儿姓张,名唤张武……他从小体弱多病,爹娘也去得早,小老儿想着,叫得健壮些也许身体能好起来,谁知……谁知道……”   两人都有些黯然,这幽冥天子所谋甚大,张老伯的悲剧不过是他已经和将要造成的无数妻离子散的一个缩影,如今要想阻止他,只能尽快找到盟书和名单,使得皇帝能正式将他治罪。   辞别了张老伯,二人回到客栈坐下,一时相对无言。   白玉堂恨恨道:“这幽冥天子实在可恨,总有一天,白爷爷定要亲手斩下他的首级!”   夜晚,两人并肩躺在床上,窗外一片寂静,婆娑的树影在窗格上摇摇摆摆,显得夜晚更加清寂。   悄无声息地,一小截点燃的熏香捅破窗纸探进来,缕缕轻盈的香气逐渐在房间里蔓延开来。白玉堂倏地睁开眼,便见身旁的展昭也眸色清亮,正转头看过来。   是了,在这里没人知道他二人的身份,他们表面上都不是五大三粗的江湖人,即使佩戴宝剑,看起来也更像是世家公子无聊时的佩饰,如今被人用这不入流的迷香算计倒也不算奇怪……想来,这便是郧阳城中年轻男女失踪的真相了。   过了一会儿,那截迷香原路退了回去,窗外安静了一会儿,便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小声音,窗扇被慢慢推开。   两个人赶忙闭目,调整内息装作昏迷不醒的样子——他们都是艺高人胆大,正好借此机会,可到那幽冥天子的老巢一探究竟——这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几个黑衣人从大开的窗子外跳进来,动作迅速地来到床边,其中一人道:“啧啧,确是丰神俊秀,如珠如玉……莫不是有龙阳之好吧,怎么这大晚上的,睡在一张床上?”   “若真是那样,主上岂不是……”   “行了,别多嘴,说不定主上还就爱这调调儿……”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混没有把这两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猎物放在眼里,言辞愈来愈是放肆粗俗,其中一人甚至在白玉堂脸上摸了一把,色眯眯地揉搓自己的指尖。   白玉堂气得浑身发抖,只感觉一只冰凉的手在被下慢慢摸过来,与他紧紧相握,心中竟一下子平静下来,调匀气息,继续装作昏迷。   好在那几个人任务在身,也不敢太过耽搁,其中两个人抱起展昭和白玉堂扛在肩上,便挨个如来时一般从敞开的窗子跳出去了。   至于第二天,小二上来收拾房间,看着一切如常的室内布置和无故消失的两名客人,是如何把“幽冥天子这次抓走两个外乡人”这样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的,便不是我们要关心的话题了。   估摸的迷药的功效该到时间了,展昭适时睁开眼睛,一旁白玉堂也挪动着坐起身来。   他们两个身处一架华丽的马车之中,手脚被牛皮绳捆得死紧——当然,若是运起内力的话,还是能够震断的——马车布置得很是舒适,几乎感觉不到行走在道路上的震感。   刚刚来得及对了一下眼色,车帘便被一个看起来和气生财的中年男人掀起来,胖胖的脸上全是能让人放松警惕的笑容。   “两位这是醒了?实在对不住,二位公子如玉树芝兰,气质高华,我家主人见猎心喜,想邀二位到府上小住几日——实在担心二位婉拒,因此才动用了如此手段,实在是惭愧惭愧。”   “我等不认识你的什么主人,你可知道这是违反律法的!”白玉堂将一个色厉内茬的贵公子形象演得惟妙惟肖,脸上有他自己本身的傲慢,还参杂了一点未经世事的惶恐,仍着于身上的白色中衣在挣扎中打起了褶皱,颇显出几分落难贵族的狼狈。   展昭也配合道:“你们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我二人是什么身份?”   那人笑眯眯的:“哎呀,两位,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不过……”他和气的一双小眼突然闪过一道凶光,“在下劝着二位,还是老实些,不然,恐怕就要吃点皮肉之苦了!”话落便一甩帘子退出去,转眼,车厢内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展昭和白玉堂看看对方,都是忍不住一笑。   “没想到啊玉堂,演技不错嘛。”   “彼此彼此,想不到你这臭猫平日里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骗起人来倒没有一点含糊!”   “坏了!”正笑着,展昭突然面色一变,“走时太过匆忙,巨阙和画影还在那客栈里呢!”   第十八章 计初行   白玉堂倒是不怎么在意:“放心好了,那种东西,店家是断不敢自行处置的,定会送到官府,留下来的王大人认识我俩,自然不会轻举妄动——而且我们不是要隐瞒身份吗?巨阙和画影都是上古神兵,难保有人识得,如此正好,我们正可以重新换一个身份,前去调查了。”   “也是,”展昭歪头想了想,不再纠结,“既然这样,我们便装作不会武功好了。”   两人又小声商量一番,最后定下展昭化名为赵詹,白玉堂化名为唐钰,若有人问起,便说自己是结伴游历的学子——若先前果真所料未错,幽冥天子是襄阳王在背后指挥的话,那现正在谋反准备阶段的襄阳王爷对于人才的渴望定是比对清秀漂亮近侍的垂涎大得多。   马车慢慢地行驶着,展昭和白玉堂待在车上都有些昏昏欲睡——昨天一晚上为了不被看出破绽一直运功压制气息,整夜都没睡好,再加上对这一行人实在难有什么危机感,如今单调枯燥的行路中,便忍不住汹涌而来的睡意了。   半梦半醒间只觉得又有人进来,喂他们喝了些什么,察觉到不过是简单的让人筋骨无力的药物,两人也懒得抵抗,象征性地挣扎几下便随他们去了。幸运的是,这之后也许是觉得他们再翻不起什么大浪,手脚上绑缚的皮绳终于是被撤了去。   马车遮光功能极好,被关得严实的两个人基本上没办法知道任何有关于时间的讯息。车中的食物和清水准备得极妥当,两人也不客气,权将这一场“绑架”当做了免费游山玩水的假期。   “赵公子,唐公子,”又是那个白白胖胖的管事,这些天,被关在车里的两个人已经知晓他叫金诚——也实在讽刺,这么一个狠辣虚伪的角色倒取了个至诚至信的名字——幽冥天子这一队的人都管他叫金管事,只听那金诚继续道,“二位公子近来可是憔悴不少,这般下去,主上该怪金某招待不周了。”   展白二人自不会搭理他,只除了悄悄运功阻碍气血使自己看起来更苍白委顿之外,这堂堂管事的言语并没有引起两人的任何反应。   金管事也不在意两个人的沉默,他替主子做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说实在的,这次的两个书生已经很让人省心。前次那个咒骂不休的小子,虽有办法整治他,到底还是有些心烦。他笑眯眯继续道:“两位可要想得开些,读书人身子弱,若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在主上那里会遭遇什么,可就很难说了”   白玉堂早不复开始气焰嚣张的样子,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畏缩,他有些犹疑地开口:“不知贵主人尊号为何?我二人自问并没有得罪过什么大人物,你们这样挟持我们前去,却到底是什么因由?”   “抱歉了唐公子,见到主上之前,在下可不能对你说什么相关之事”金管事看他们老实许多,索性掀帘坐进车里来,无视了两个人看到他这个举动又瑟缩地挤在更加靠里的角落位置的动作,仍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你们,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展昭极力克制恐惧的炸毛样子显然取悦了他,缓声道:“两位不必惊慌,金某知道,你们以前定都是大家公子,做惯了主子的。今后虽要你们服侍主上,却也不同于普通的仆从杂役,若能讨得主上欢心,说不得,还能博取一套更加光明的前程。”   白玉堂面色铁青:“你这样说,是要我们成为你家主人豢养的佞宠么?唐某一生堂堂正正,这样的丑事,是断不会做的!”   “唐兄”展昭握住他的手,转身对着金管事,“唐唐兄他心直口快,请您不要介意”说着似有几分难堪,一丝红晕浮上玉白的脸庞,“只是我等读书人虽不合时宜,也颇有几分清高自许阁下的要求,委实困难了些”   那金管事听到白玉堂毫不客气的抗拒,一张慈面颇有些挂不住,可再听展昭软语哀求,渐冷的脸色又慢慢回缓。他瞪了面上已有几分惧意,却还死撑着一言不发的白玉堂一眼,突然玩味地笑起来,起身走出去:“好了,本管事不与你们计较便是再有什么话,留待主上面前再说吧!”   看他走远了,白玉堂面上表情一收,“呸呸”啐了几声:“哼,这狗仗人势的东西,若不是为了猫儿你的大事,白爷定将他剁成十七八段喂鱼才是!竟敢那么看白爷的猫”   展昭有些哭笑不得:“好了玉堂,不管怎么说,我们总是初步取得了这些人的信任,下来只要见到襄阳王,让他肯定我们的才能也便是了。”   白玉堂犹不解气,窜上来腆着脸凑到展昭面前:“猫儿,为了你的计划,白爷可是面子里子都丢尽了,你这臭猫要怎么补偿我?”   看着展昭无语的样子,“嘿嘿”坏笑一声,扑上去捉住那人双唇,细细舔舐。   展昭这下可真是满面通红,脑子瞬间糊成了一团,竟忘了将他推开,无力地仰头任人索取,直到觉得呼吸困难,才将手挡在他胸膛上缓缓推拒。   感觉到轻柔但坚定的拒绝,白玉堂意犹未尽地退后,看着心上人靠在车壁上细细喘息的模样,只觉得心上像是有猫爪子轻轻挠过一般,心痒难耐得紧。   展昭瞪他,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看看场合,这里,咳,这是你放肆的地方么!”   白玉堂不以为意,一边动手动脚,一边死皮赖脸地往过蹭:“猫儿你这是说,到了合适的地方我就可以随意放肆了?”   展昭怒极,却碍于车厢外的人不能大声呵斥,狠狠瞪了这不知分寸的白耗子一眼,却不知自己此时双颊染晕,眸子因刚刚的一番折腾像是蕴了两汪春水,这一眼别说威慑力,倒像是目送秋波一般,把白玉堂刚刚消下去的火重又勾了起来。   正欲再行不轨,车外却又传来那讨厌的声音:“赵公子,唐公子,我们到了,请下车吧。”   几天来第一次走下马车,两人同时眯起被骤然明亮的光线刺痛的双眼,狠狠吸了一口户外的空气,不禁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们所在的是一个布置华美的院落,重纱叠帐,亭台楼阁,周围是对普通人来说绝难翻越的高墙。   两个沉默的青衣婢女上前来领他们走进其中一间房门,随即不给他们任何问话的机会,便又如先前沉默着退了出去。大门“咣当”一声落锁,偌大的屋中便只余他们两人了。   白玉堂毫无形象地往床上一躺,摊开四肢舒服地叹息一声:“这待遇倒真是不错,好久没有睡到这样合白爷心意的床了。”   展昭没有理他,独自在房中四下查看,转了一圈却是一无所获。白玉堂翻了个身,以手支颐笑看着他:“猫儿别找了,莫忘了我们现在不过是被掳来的两个书生,他们有什么可防备的?”   展昭无奈摇头,随之放弃地坐在榻上。   另一边,金诚正在向幽冥天子报告此行的收获。   “王爷,属下此行,着实不虚啊,郧阳知州那败兴的东西被抓走以后,属下在城中发现一对结伴出行的书生。”他神情恭敬,言辞却甚是随意,丝毫没有将曾经的一州之长放在心上。   “书生……”襄阳王捻捻胡子,眯起了眼睛。   “王爷,”金管事上前几步,胖脸上显出几分暧昧的笑容,“属下之前还从未见过那般俊美的男子,而且一个骄纵傲气,一个温柔内敛,尤其是那个温润秀美的样子,虽然年纪大了些,可是弱冠之年也别有其风骨,实在是……啧啧,王爷,妙不可言呐!”   “哦?以你挑剔的眼光,能说出这种话来,本王,倒真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嘿嘿,断不会让王爷失望的。”   房中,展昭正给吵着无聊的白玉堂烹茶,刚刚嗅过的闻香杯放置一旁,展昭一手抚膝,一手托着细巧的紫砂茶壶,白净修长的手指与深色细腻的壶身形成鲜明的对比。色泽鲜亮的茶汤从壶嘴汩汩流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注入到小小的品茗杯中。珍珠白色的雾气氤氲而起,空气中弥漫这清雅隽永的香气。   “好,好茶艺!”房门一响,一个面相阴鸷,线条锋利的健壮中年人抚掌大笑着跨入房间,“二位,好心性啊!”赵珏走进来,视线立即便被那相对而坐的两个年轻人所吸引,一瞬间有些恍惚,他突然便明白了金管事为何对这对年轻人如此推崇。   展昭笑而不语,顺势又倒出一杯茶,抬眼道:“王爷,请。”   襄阳王顿时撤去了温和的面具,猛然上前扼住咽喉将他“彭”地死死抵在墙上,一双鹰目仿欲择人而噬一般,阴冷逼问道:“说,你是怎么知道本王身份的!”   白玉堂惊跳起来,上前使劲想要拉开他的手,却是有心无力,被一把扫在地上。   展昭闭了闭眼,因背脊撞击的剧痛而痛苦地闷哼一声。他能感觉到颈上如同铁箍一般收紧的手掌,还有脸上迎面而来的灼热吐息。   “王爷……”他尽力维持着声音的连续,“请放心……先、先用一杯茶吧。”   赵珏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突然无来由地想起从前看过的一句话来:“濯濯如泉中玉,清朗无瑕,萧萧如风下松,其目阖,若玉山之将崩。”   第十九章 襄阳王   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襄阳王猛地松开手,抓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手中把玩着小巧的空杯,不慌不忙地在茶台另一端坐下:“还请先生指教。”   展昭一下子靠着墙面滑坐到地上,新鲜的空气瞬间灌进肺部,呛得他连连咳嗽,脸色泛红,墨玉般的一双黑眸因生理性的泪水溢出而显得更加清亮。白玉堂连忙跑过来扶住他,不忘狠狠瞪了襄阳王一眼。   展昭轻拍白玉堂的手背以示安抚,挣扎着靠墙站起来,努力调整好紊乱的呼吸,对赵珏胸有成竹道:“此处可是襄阳?“   赵珏眼光闪动了一下,缓缓点头:“不错……赵詹,本王倒是对你愈来愈感兴趣了。”   “王爷,赵某不才,也曾略读过几分皇家礼制,”环视四周摆设,继续道,“看这屋中所有之物,皆依亲王之礼摆放归置,刚才所见婢女打扮,也是王府中下人的样式……至于地点,”他难得露出自矜的笑容,带了一丝傲气道,“王爷虽把我二人关在车中不见天日,但在下对医术也略微通些,人体的一些感觉周期大致上是不会变的——根据这些日子的马速行程,郧阳附近如此处这般势力庞大、精美奢华的王侯,除王爷您外,再数不出第二个了。”他说这话时薄唇轻勾,眼角微挑,言语间虽有些许恭维,却偏偏让人感其孤高胜似东篱。   襄阳王脸色缓和许多:“果真如此?先生大才啊。”   白玉堂不屑地冲他嗤笑道:“那是你少见多怪……喂,襄阳王爷,你罔顾律法,私擒我二人,到底有何用意?!”   赵珏此时放下心来,倒生出几分调笑逗弄的心思,他扯扯嘴角:“你猜猜看?”   “哼,”白玉堂却未中他计,扭头到一边,恨恨道,“你当……小爷是什么无知孩童吗?幽冥天子在郧阳城里搅风搅雨,选拔什么莫名其妙的‘天子近侍’,郧阳知州贪赃枉法却一直屹立不倒,背后还不是靠着你这个襄阳王爷!早听说襄阳招兵买马,蠢蠢欲动,却想不到传言果然不虚!”   “你……”赵珏拳头骤然收紧,看到白玉堂微微瑟缩却还梗着脖子站在一边的样子,却又轻笑一下,缓缓松开,饶有兴味道:“你二人与我费了这多唇舌,意欲何为,不妨直说吧。”   展昭与白玉堂对视一眼,有些赧然地抱拳上前一步,一揖到地:“王爷高明,我等实在过于心急,这才班门弄斧,望王爷不要见怪。”   “呵呵,赵公子多礼了,不知,心急为何?”   “王爷……”展昭面上微红,似是有些难堪,目光游移一会儿,才好似下定决心一般,咬牙继续道,“这一路上,金管事对我们也是提点良多,我们……对王爷相请的用意,倒也,倒也略知一二。我……我们也知道都到了这一步,王爷……断不会放我们离开,只是……咳,王爷,今日我们此番作态,无非想请王爷网开一面,在下与唐兄愿意……以身投效,相信些许微末小才,也能勉强为王爷分忧。”   他说得磕磕绊绊,显是羞极,到后面反而流畅起来,袖中的手指紧紧抓住衣袍,一口气说完后,就眼巴巴地紧盯着赵珏,子夜般的眸中显出淡淡哀求之色。一边白玉堂也是面上飞红,凶巴巴地瞪着端坐的赵珏,颇有他不答应,就上来与他拼命的意思。   赵珏了然,他当然看得出这两人不论外相如何,骨子里都是受过极正统教育的读书人,且自身才华不浅,再加上一举一动间隐隐透出的贵气和风华,不难猜出必是出身显贵,至少也是书香世家。他目光在两人身上细细打量,确是姿容出众,令他有些心痒,但显然,这样的人物收为幕僚——在得到人才的同时还能使他们心存感激,真心投效,说不得将来还能得到其人家族的助力——可比简单当作两个小玩意儿有用得多,更不必说读书人性情清高,一个不好说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人命乱子来,到时候,他可就是人财两空,得不偿失了。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迟疑,整了整神色站起身来:“先前是本王慢待两位先生,多有得罪了,两位先生才德兼备,实是人中龙凤,若愿投效,实在是……求之不得呀,哈哈哈哈。”   两个人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笑容中也多出几分真心来,对着襄阳王连连感谢,一时间两边各自都觉得自己目的达成,竟显出几分宾主尽欢,其乐融融的架势。   赵珏又道:“既然这么定了,两位先生是不能住在这里了,之前实在是招待不周,惭愧惭愧。”说着高声对外间吩咐,“快给两位先生收拾出一处上好的庭院来,可别叫人家以为我们襄阳王府不懂礼数!”转过头来,“两位稍候,待下人收拾出院子,自会有人此后你们搬过去,今天晚上,本王要开设宴席,就当为两位接风洗尘了,二位,可一定要赏光啊!”   两人连连应是,好生将他送出去,关上房门,才算是真正松了一口气。   “这襄阳王确是名不虚传,一身气势难捱得紧呐。”展昭苦笑,不自觉轻轻揉着酸疼的肩颈,就见白玉堂气呼呼地瞪过来,不禁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玉堂?”   “你还敢问!”白玉堂没好气地上前,看着修长白皙的颈项上刺眼的淤青,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恨不得把那可恶的襄阳王揪回来拍成一地碎渣,“他居然下这般狠手……还有你!笨死了,就不会稍微卸点力么!”说着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盒伤药给他细细涂抹,嘴上凶狠,手指的动作却格外轻柔。   展昭愣了愣,随即无奈地任他动作:“要让他相信我们没有武功在身的身份,哪能那么轻松……就算是现在,我们离瞒天过海也还早得很,依他谨慎的性子,定会派人详查我们的身份,在那之前,暗处的监视是决不会少的。”   “嘁,他想查便让他去查好了,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有什么结果,待咱们寻着机会与大哥联系上,让他给我们把身份补办全了。”   “你说的是,不过这事,还是越快越好,这襄阳府中危险,我们能早一日取得他的信任,便能早一日成事。”   “好好好,明儿个咱们就想法出去,现在这个身份,他总不能像原先那样把咱们拘在府里——好了,我大嫂独家出品的伤药,包你明天就恢复如初!”   上好药,两个人决定出去逛逛,熟悉一下环境,算是为将来的行动先探探路。   他们所在的院子很大,错落着不少造型各异的房屋,之前所在的,就是其中一间。其他的房子都屋门紧闭,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展昭皱眉:“这其中,怕都是无辜被他掳来的年轻男女了。”   白玉堂也有几分沉重,只是两人都能感到自出了屋以来就暗暗坠在后面的尾巴,是以交谈也不敢太过随意,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到时候找到盟书,扳倒襄阳王,这些可怜的人,便自然能重获自由了。   就在这时,远远传来隐约的打骂之声,还伴随着淡淡的汤药味道,两人面色一变,直直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片刻便到了一处荒僻的小屋,打骂的声音已经停了,药味却更加浓重,展昭小心地提起袍子跨进屋里,便见一个清秀少年半身□□地被绑缚在床上,似是已经昏迷,□□的胸膛上青青紫紫,尽是被虐打出的痕迹。几个健壮的仆妇正骂骂咧咧地给他强灌着汤药,昏迷中的少年吞咽不顺畅,被那药呛得连连咳嗽,却是双眉紧锁,始终未曾清醒。   展昭只觉得一股血气涌上喉咙,眼前被残忍对待的,不过才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啊!这王府中藏污纳垢,在他们不知道的角落里,这样的事情不知还有多少!   “住手!”忍不住大声喝道,展昭几步抢上去,给那少年拆除了全身已经勒出道道伤口的皮绳,让他靠坐在自己胸前,调整了一个不会严重压到伤口的姿势。   跟着进来的白玉堂也是面色铁青,正气急地质问刚刚在一旁漠然看着的管事模样的汉子。那管事刚刚见他俩无故闯入正待发怒,旁边跟着的小杂役凑上去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便又急忙挤出一副谄媚的笑脸来,挥手叫几个手足无措仆妇退下。   “原来是两位先生,怎么跑到这偏僻的地方来了?前院的仆人是怎么伺候的,看我回头不赏他几板子……”   白玉堂不耐烦地打断他滔滔不绝的废话,径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这孩子是谁?”看那管事眼珠子转了转就要开口,又厉声喝道,“爷要听实话,若有半句虚言,你自己掂量着办!”   管事被他吓得一愣,刚刚准备好的敷衍之辞顿时忘了,只能苦着脸道:“二位爷,这是前次从郧阳带回来的近侍,却不知怎生一副驴一般的脾气,整日里唾骂闹腾不休,被教训了好多次,才迁到这地方来,您瞧瞧,就是给他看伤喂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活计啊。”   “好,有骨气,爷喜欢!”话音不落,白玉堂便击掌大笑起来,“那个谁,跟你主子说一声儿,这孩子爷看上了,就和赵兄一起带到别院去了啊——反正你们也制服不了他,干脆给爷带带吧!”说着示意展昭跟上,抱着那昏迷的少年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管事看着他们说风就是雨的样子简直张口结舌——听说这两位先生是王爷新近笼络的,正宝贝的紧,他一个小小的管事断然不敢硬抗,可那少年说什么也是王爷的人呐,这上面要是问起来,他可怎么交代?   第二十章 修雅阁   不管那倒霉的管事如何绞尽脑汁地构思说辞,展昭抱着那少年在怀,很快便与白玉堂回到了他们原先的落脚之处,正巧收拾新住处的仆人也回来了,两人便干脆直接带着“战利品”搬到了新的院子。   二人随着侍女踱上一方高地,便是今后几天要暂住的修雅阁了。   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只两三间秀致的房舍,明暗相间。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出去则是后院,角落一池温泉,珍珠白色的蒸汽袅袅摇曳,又有清泉一派,绕阶缘屋至前院,泉色清亮。四围竹树环合,优雅静谧。   挥退引路的侍女,不禁叹一声王府的细腻心思,这一番布置极合心意——那王爷不过与他二人相处半刻,便已将他们的喜好摸了个透彻。   此时院中已静下来,并不见一人留下侍奉,这是表示对他们的信任了?呵呵,未免也把他们想得太过天真了些。   不及多想,怀中少年低弱的□□和灼热的体温将展昭的注意拉了回来,他连忙疾步推门进屋,小心地把人放在榻上。   白玉堂也跟进来,两人仔细将少年剩余的衣物脱下,高声吩咐侍候在院外的下人打来一桶温水,并伤药纱布等物。   两人净了手,在铜盆中把纱布浸湿,细细为少年擦身。少年身上纵横交错的淤青伤痕使他们面上都带了不忍之色,心下的怒火也愈加炽烈。   “这襄阳王,简直就是禽兽不如!”白玉堂一把甩下沾了血迹的白纱愤愤道,“这么小的孩子,他居然下这么重的手!”   展昭也是愤然,手下动作愈发轻缓柔和,慢慢将药膏涂抹在那孩子身上。不知触动了哪里,少年突然紧皱双眉,发出一声痛苦的□□,他急忙把动作更是放缓了几分。   那伤大多是拳打脚踢所留,间或还夹杂着几道马鞭抽过的痕迹,看着狰狞,但所幸要好好调养,于性命却是无甚大碍,两人上好了药,裹好纱布,取来洁净柔软的中衣给他换上,再盖上轻薄的缎被,才算是舒了一口气。   那少年长时间受到粗暴的对待,伤也从没好生将养,身子已是颇有亏损,在加上伤寒入体,这才发起了高烧。展昭沉吟一会儿,写了个方子,交给下人让他去熬些汤药。那人连连应是,毕恭毕敬地退了下去。   “这襄阳老儿倒是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哼,就他那副嘴脸,傻子才会信他。”   “他也未曾想要我们相信,不过是大家一起演上一台好戏,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罢了。”   两人都有些沉默,之前再如何明白襄阳暴行,也不过是停留在口传耳闻,哪及得上亲眼目睹。要说他们虽都出身世家,这些年在江湖上行走也算是见多识广,遭遇凄惨的可怜人也见了不少——只是那襄阳王堂堂宗室,满口仁义道德,虽知道他的狼子野心,却也把他当作正经的枭雄看待,如今看来,竟不过是凶残有余,肚量不足,对待一稚弱少年犹是如此,还能指望他心怀百姓,重视民生吗?更不必说如当今圣上般以仁治国了。   待药熬好,白玉堂小心地将那少年扶起,安置于胸前,一勺一勺地细心把药喂下去——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是吃醋才抢了这份工作呢哼——汤药很快见底,少年好像不堪苦味一般,皱了皱眉,片刻,略有些挣扎地张开了双眼。   “咳咳”意识的回归使他不可避免地有些呛咳,眼神迷茫了一会儿,慢慢聚焦,眼前便是一双放大的桃花眼。   “呦,你醒了啊。”白玉堂把最后一勺子药喂下去,便看见少年盯着自己目不转睛。大大咧咧地把药碗在桌上放下,招呼道,“猫儿,再来给他看看。”   展昭依言上前,手指搭在少年腕上——他自小体弱,学了武后才稍有好转,身体却还是时不时闹些小毛病,俗话说久病成良医,也便跟着师父学了些医术,虽算不上国手,也是难得的良医了。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是毕竟之前受了罪,还需要好好调养。”他温柔地摸摸少年的脸,“烧也退了些,你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你你们是谁?这是哪里”那少年恍惚一阵,眼中闪过些警惕和倔强,竟是不自觉往白玉堂怀里又缩了缩——刚刚醒过来时感受到的宽阔而温暖的胸膛,是他久未体会到的安全之地,好像雏鸟会将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当作亲人一样,此时在潜意识里,他已经对那双傲气的桃花眼的主人依赖起来。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展昭连忙柔声安慰,“我们今天在院里闲逛,见那些下人对你多有轻慢,便自作主张把你带了回来。你放心,不会再有人强迫你做什么了。”   少年迟疑一会儿,还是低下头道:“多谢二位了,只是那人不会放过我的,你们你们还是把我送回去吧,别别再牵累了你们。”   “说什么牵累不牵累的,你这小子年纪恁小,想得倒忒多。”白玉堂一瞪眼,轻轻放开让他靠坐在床上,“爷还就是看你小子顺眼了,问他要人,他还能不给?”   少年有些迷茫,在他简单的世界里,那个把他从安宁的家乡带到这里,对他生杀予夺的大人物是他根本不能想象的强大,他从不敢期待有一天能逃离那个可怕的宅院,所能做到的,无非是拼死抵抗他的威严,逞些口舌之快,再默默忍受随之而来的虐待毒打罢了。   可是此刻,面前白衣的年轻人提起“那人”漫不经心的口吻无疑颠覆了他的感官,他痴痴地看着,有些着迷于那让人目眩神迷的自信和傲气,更多的却是对将来的担心。   他又转头看向另一个蓝衣的人,这人是截然不同的气质温润,刚刚搭在他腕上的手指不同于白衣人有些灼烫的热度,而是温温凉凉的,如玉般细腻熨帖,还能闻到淡淡传来的让人神智为之一清的悠然茶香——这让他想起久别的故里,夜下凝聚了露珠的荷塘。   ——这样优秀的两个人,到底所从何来,又为什么会出手相救呢?   展昭看出他的茫然,温言解释道:“我叫赵詹,这位是我的好友唐钰,我们现在是襄阳王府上的门客。哦,襄阳王就是那个把你抓到这里的人。”看到少年一瞬间又恢复了警惕的眼睛,他有些无奈地继续道,“你别想得太多了,我们是刚刚来到这里,之前我们与你的身份并无不同。”   少年显见的一愣,随即又有些释然,自嘲道:“也是,你们这般这般优秀,他自是不会”随即正色道,“多谢两位相救之恩。”   他对襄阳王的真实身份倒是无甚反应,对于他来说,那个人已经足够强大,就算说他是皇帝,也不会带来半分惊讶。   “不必如此,”展昭笑笑,“你的状况那般凄惨,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视而不见的。”   少年显然对他的话没什么赞同之意,笑容颇有些讽刺,却礼貌地低头不语。   两人都有些无奈,这个少年受过许多苦,想打开他的心防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白玉堂索性直接道:“待我们跟王爷说过了,便会安排你出城,你自回家乡去吧万幸你连他的身份都不知道,应也不会知道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他就当卖个人情给我们,应也是不会拒绝的。”他突然想起,“对了,说了这么多,我们还不知道你姓甚名谁呢。”   少年似是被突然而来的惊喜震得有些怔忡,嘴唇颤抖着道谢,却是语不成句。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眼圈红红地道:“我,我是郧阳人氏,姓张,叫做张武。”   展白二人对视,都有些愣住,实在是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巧事。   “你呃你是不是父母早亡,只与祖父相依为命?”想了想,白玉堂又问。   “你,你怎么知道!”张武瞪大了眼睛,随即整个人一亮,“腾”地就从床上蹦起来,“你们是不是见过我爷爷?是不是!”   展昭连忙安抚地压住他,免得他又碰到刚刚处理好的伤口,和声道:“是的,前些日子我们也是在郧阳被抓,在那之前碰到了你爷爷,他还劝我们快些离开郧阳城。只可惜”他看了眼白玉堂,“我与唐兄少年轻狂,并未听从他老人家的一片拳拳之心,以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与我们说起你,言语间甚是想念,极至哀痛。”   “爷爷”张武失神地跌坐回原位,“这辈子对我最好的,就是我爷爷了。”   展昭叹一口气,不知如何安慰他,只能轻轻抚摸他的发顶道:“好了,再过一段时间,你便能与他团聚了,想必到时候老人家见到你,一定会很惊喜的。”   “嗯。”张武眼角也带出一丝笑意,难得显出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孩子气,他有些贪恋发顶上久违的温暖,再看看一边的白玉堂,只觉得得这一段时间所受到的苦楚,统统是作为黎明前的黑暗的存在,现在,这温暖明澈的阳光,不就随之而来了吗?   第二十一章 宴饮醉   夜幕低垂,净月悬空,襄阳王府的宴会厅内仍是灯火通明。襄阳王坐于上首,其下一众文臣武将分列而坐,觥筹交错之间互相交换着晦涩的神色,波涛汹涌都隐藏在一片和睦的表象之下。   赵珏显得心情很好,阴鸷锋利的面容上满是笑容,他目光扫过席侧有些坐立不安的两个新招募的谋士,忽然开始扬声讲话。本就安静的大厅一下子变得寂然无声,窃窃私语的众人都停下交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注在站在襄阳王左右的那两个年轻人身上。   “各位,这二位先生是新近加入的,两位先生才高八斗啊,”他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和蔼地伸手拍拍展昭的肩膀,“不防,介绍一下自己吧。”   展昭上前一步,冲厅中诸人行了一个文人礼:“晚辈得蒙王爷青眼,有幸与诸位份数同僚,实在荣幸之至。”他带着些谦逊淡然一笑,“在下姓赵,名詹,与这位唐兄同是浙江金华人氏,今后还望各位多多提携关照。”   他说着,白玉堂也站出来与他比肩而立,却只是略路拱手:“在下唐钰,见过诸位前辈。”   下面众人纷纷附和两句,个别胆大的还与邻座挤眉弄眼一番,暗自调笑二人出众的容色。   襄阳王乐呵呵地挥手叫上两个侍女,从托着一只酒盅的盘中拿起酒水,示意另一个侍女把盘中的两杯酒送到展白二人面前:“来,本王与二位先生共饮一杯,今后,便是荣辱与共了,哈哈哈。”   两人也没有推辞,接过酒杯冲他敬了敬,仰头一饮而下。   “哈哈,好,爽快!”赵珏哈哈大笑,把空杯扔回托盘,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抚掌道,“大家今日尽情饮乐,两位先生初来乍到,又是文人,你们可不能太过分啊!”   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大厅中喧闹沸腾,还能听到粗豪的嗓门传出来:“两位先生秀气得跟那小娘子一般,我们怎舍得做什么呢,啊?哈哈哈哈!”   一片哄笑,赵珏也应景地笑笑,回头对二人道:“两位别介意,这群大老粗没皮没脸惯了,回头让他给先生们赔不是。”   展昭脸已涨红,却还是连忙摆手道:“这怎么敢当,我等自是知道好歹,不过开开玩笑而已怎会放在心上。”   赵珏眯了眯眼:“如此便好”随即像是偶然想起般随口问一句,“听说两位看上本王手下一个童儿?倒未想到,两位先生也是风流之人呐!”   “咳,王爷笑话,不过是看那孩子可怜正要与王爷说道,那孩子与我们实在投缘,还望王爷割爱,在下等感激不尽!”   “哦?”赵珏露出一个是男人都懂的笑容,“这倒是他的造化了——只是那小子骨头硬的很,说不得,得多费些心思啊。”   展昭有些尴尬:“王爷是想岔了——想那少年连王爷身份都不知道,定是不会接触到什么机密的赵某想找王爷讨个恩典,不如便放他回家吧?”   “这小子到底有什么魔力,这一会儿功夫倒把两位迷住了,嗯?”赵珏面上仍笑着,心下却不能不有些思量——只是自己并没有明面上限制他们什么,该也不会是要传递什么消息而且,不过是两个没听过名字的世家公子,家里想是也拿自己没什么办法。那果真只是同情心作祟吗?他心底嗤笑一声,颇有些瞧不起这些文人墨客的伤春悲秋,不过,借此卖他们个人情,显示显示自己的宽宏大度,倒也不错。   心下定了主意,他便笑开了,也不管白玉堂有些义愤的表情和展昭越发尴尬的面容:“两位既都开口了,本王还能不给这个面子?那小玩意儿原也不值什么,随你们喜欢便是!”   白玉堂气呼呼的,却也不情不愿地与展昭一起道了谢,赵珏摆摆手:“好啦,先生们不用那么拘束,如此良宵,与本王待在一起岂不无趣?便下去与大家一同饮宴吧!”   两人拱手为礼,白玉堂看也不再看襄阳王一眼,哼一声便甩袖下去自己的位置,展昭冲王爷抱歉地笑笑,也随之退了下去。   襄阳王摸摸下巴,只觉得白日里一番思量勉强压下去的绮念,竟又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在心上缠缠绵绵,挥之不去。   襄阳属下幕僚武士放得很开,见两人走下来后姿容更胜远观,更是起了促狭逗弄的心思,连番上来劝酒,还非要看着两个人喝下去不可。   实在不想因为这些小事端什么架子,两人无法,也只能一杯杯连灌下去。白玉堂还好说,他本就是海量,到最后也不过是稍有些头晕。展昭可就惨了,酒量不足,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运功化去酒气,不一会儿就头晕目眩。可喝了前面的,后面的敬酒实在拒绝不得,只得勉强饮下。   他之前没来得及垫些饭菜,此时烈酒入腹,本就不怎么健康的胃更是隐隐作痛起来,白玉堂看出他不适,却是无法可想,只能更努力不着痕迹地代他与一些人应酬,只可惜收效甚微。   大伙儿早已经看出来了,那个穿白衣服的看着瘦削,酒量却是吓死人,估计怎么也是个酒徒狂生之类的人物。倒是那蓝衣公子温温润润的,脸色虽稍显苍白,不一会儿酒气上蒸以后双颊也染上了两抹醉人的浅红,眼睛朦朦胧胧的,似是不胜酒力的样子,于是更是争相上涌。白玉堂在一边气得跳脚,可他们初来,总不好中途退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猫儿一杯杯往下灌,抓耳挠腮地愁的不行。   好容易熬到宴罢,厅里醉倒了一片,白玉堂谢绝了婢女的搀扶,半扶半抱着早醉得不知东南西北的展昭踉踉跄跄走出去。   角落中一人默默注视着他俩离去的背影,不同于众人或心怀鬼胎,或粗豪鲁直,他的眼神清冷,满满都是怀疑与审视。   那是一个身着青衣的青年,腰悬玉佩,面相阴柔,手持一柄乌骨折扇。在两人身影隐没在夜色中后,折扇刷地展开,便是一片水墨勾勒出北国寂寞千里的风雪。   他皱眉想了想,终是抬脚向上座的襄阳王走去,半边面孔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白玉堂扶着展昭望修雅阁走,展昭半靠在他肩上,热热的呼吸直往脖子里钻,被冷风一吹,脸上被酒气烘出的红晕渐渐消退,因为胃痛而苍白的脸色慢慢显露出来,能感到紧贴着自己腰背的胸腹僵硬着微微颤抖。白玉堂抿抿唇,更加快了脚步。   回去修雅阁,张武伤后疲惫,已经在偏房里睡熟了,竹影婆娑,月华如洗,周围寂静得只闻夜风掠过竹林,和后院泉水汩汩之音。白玉堂张罗着给展昭喂了大嫂早早备好的胃药,再看那只醉猫,原先半眯的眼睛竟大大地睁了起来,只是目光没有焦距,直愣愣地盯着他的头顶发呆。   “噗嗤”笑了一声——这只猫每次喝醉之后,总是显得格外呆呆软软的,很好欺负的样子,再想到这幅情态今天晚上不知被多少人看在眼里,白玉堂又面色一沉,恨不得去把那些恶意灌猫儿酒的心怀不轨的贼子统统拍扁。   展昭茫然地看着他一会儿一变的脸色,毫无征兆地一闭眼就要睡过去。白玉堂大惊失色,急忙拉住他往浴室赶:“去去去,一身酒气,把你那身猫皮收拾干净了再睡。”   屋后有一眼天然的温泉,被管道引到其中一间屋子里,便是个浴室。这温泉水色清亮,泡泡应该很有好处。   室中虽温度颇高,却不令人憋闷,汉白玉的地面,雕刻着繁复的花枝纹饰,中间竖着高大的沉香木架,垂着半透明的大红纱帐。锦帐半掩间,露出浴池一角。池边的檀木矮桌上置着红烛,红泥小炉煨着醒酒汤,还有一方镂刻金文的小小香炉已是点燃,散发着幽幽的香气。袅袅烟气从小桌正对的轩窗逸散而出,模糊了清冷的月色。   好在展昭还是有一分清醒的神智,待白玉堂不放心地退出去后,便除下周身衣物,踏入池中,解下玉白色的发带,高高束起的青丝一时间如瀑垂于身后,他舒服地喟叹一声,闭目静静享受。   再说白玉堂自行沐浴后等在外面,一个人呆坐着无聊,不知怎么便想起里面的人那一番撩人的情态来。他二人早已定情,之后却实在发生了太多风雨波折,且偏偏那猫儿君子端方,温润如玉的性格实在是叫他又爱又恨——只除了险死还生再度相见的那个绮丽的夜晚,他之后竟再未得到什么主动明了的回应,虽知那人应了他,便定是再无他念,可也实在……   思绪不禁转到那个成为自己认清楚感情的□□上,那天,猫儿也是沐浴刚毕,实在是显出一派倾世的风华……白玉堂惊觉自己在想什么,赶忙一口凉茶灌了下去,那一番旖旎的心思,实在使他腹中焦躁不安,再加上刚刚痛饮的水酒,他只觉得脑中发热,一时间竟是难以自持。   凉茶入腹,昏然的神智终于为之一清,才突然意识到:那猫儿进去那么久,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二十二章 情意浓   白玉堂心里一紧,来不及细想,便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屋中水汽缭绕,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猫儿?猫……”他奔到池边,看清楚眼前的场景,不由自主地收了声。   宽敞的浴池中水波轻柔,池边凸出的靠台上展昭正闭目沉沉地睡着。密黑修长的睫毛静静搭在脸上,随着浅浅的呼吸微微颤动。他的长发披散,头顶只是潮湿,发梢却荡漾在热水中,苍白的脸色因药物和热气泛出微微的红晕,鼻梁挺秀,唇色清淡,几缕调皮的发丝粘在唇角,让人……禁不住想去细细地吻开。   ——————(和谐)——————   夜,还很长   另一边,襄阳王挥退了进言的下属——那个身着青衣的年轻人——这个人来他阵营时日不短,却也不算太久,只是来投时在外声名不显,且有些来历不明,是以一直得不到重用。   想到他说的那些赵唐二人所谓的“可疑之处”,不禁嗤笑一声,那些推测看似有理,细细推敲却都禁不起深想。这个唐岚求功心切,却是落了下乘,反倒让他对那两人更起了兴趣……不过,也是该去查查,这两人家里,到底是何背景了。   翌日清晨。   清脆的鸟鸣模糊从现实传到酣甜的梦里,好似分开一团油绿的水草从水中浮起,头晕晕沉沉的,却奇迹般的没有宿醉后缠绵的痛感,展昭刚刚为这奇异的舒适而惊异了一下,就感觉到了四肢百骸传来的困乏酸软,他恍惚了一下,有些弄不清楚眼下的状况。   身体的感觉渐渐回转,他能感觉到,自己是被人紧紧抱在怀中的,与平时白玉堂大开大阖的睡相所带来的如抱枕一般的感觉不同,现在这个熟悉的怀抱,更加亲近,更加……   “!”展昭浑身一僵,昨天夜里模糊不清的回忆如潮水般涌进脑海的同时,他竟感觉到,丝被下的自己与白玉堂,竟是不着衣物,肌肤紧紧相贴。   第二十三章 悦茗轩   面颊紧贴着的灼热胸腔传来隐隐的震动,白玉堂低笑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猫儿,醒了?”   昨夜的记忆虽然模糊,可是,那灼热的爱抚,唇舌相交的触感,自己的低吟,还有……展昭身体不由更僵,紧紧逼着眼睛不肯睁开,然而他却不知,自己浓密纤长的眼睫因为紧闭而微微颤抖,扫过白玉堂□□的胸膛,顿时引得爱人腹中火热又起,掌下细腻的皮肤也被带着火热起来。   感到搭在腰间的手掌又有下移的趋势,展昭惊得差点跳起来,猛然睁开眼睛就想要撑起身子,可四肢严重的酸困无力,尤其是身后那还在隐隐作痛的难以启齿之处,使他以比起身还要快的速度又跌落回去,正正落在白玉堂的怀里。   看着展昭怒目圆睁,心知再逗这只猫就要炸毛了,白玉堂殷勤地拉过被子将人裹好,起身下床,利落地穿好衣物,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回来,又从瓷瓶中倒出两粒药丸。   “猫儿来,把药吃了,你昨日醉得太厉害,要不是大嫂特制的醒酒药,只怕你现在还清醒不得呢。再加上昨夜……咳咳,你现在不宜进食,这药是补身子的,你先服下吧。”   展昭怒视着他,白玉堂摸摸鼻子,颇有些心虚:“猫儿,我昨夜……是过分了些,只是你也不必与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先吃了药,大不了,五爷向你赔不是了。   展昭恨恨地接过温水和药丸,仰头一起灌了下去——他虽是男子,没有必要那般搅搅缠缠、惺惺作态,只是他一向端方守礼惯了,此前更是连稍稍心仪的女子都未曾有,昨日突然那般疯狂,自然……   展昭灌完了药,把空杯子往旁边一推,闭目躺在床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现在很烦你最好不要来惹我否则后果自负“的气息,听到白玉堂轻轻退出去的声音,他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挣扎着起身,勉强将一边放置的干净衣物套上,他默默叹了一口气:自己倒也不是当真如何生气,最多气他不知节制,大概更多的,还是有些不知如何面对的尴尬……他以前从不知道,原来两个男子还能肌肤相亲,做出那等事来——虽然白玉堂时常动手动脚,他也只当对方是将风流天下的那一套用在了他的身上,因此虽不至翻脸,但每次些须气恼还是有的,直到昨夜白玉堂在他耳边,执着地一遍遍认真表白……   面上更红,索性放置一边不再去想,他四下里寻视一圈——许是昨夜里叫得狠了,如今虽已喝了一杯水,却还是感到喉中干涩难忍,可是……他比量了一下桌子与床的距离,和自己如今动一下都十分勉强的身子,只能无奈地放弃。   忽然一丝违和之感滑过心头,展昭敏锐地抓住,细细一想,脸上不由愈来愈黑——早上白玉堂能在屋中给他倒出温水,这一大早的没有他们允许,也不可能是下人新换,那么,这水是何时烧的,便一目了然了。这只可恶的白耗子,分明早就醒了,还有空出去烧水、准备早餐,居然装作刚刚清醒的模样,还……想到自己清醒时两人坦埕相对的情态,展昭恨恨地锤了一下枕头,想象着那上面长了一张白玉堂的脸。   刚才的药劲儿很快涌上来,展昭无奈地躺下,不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过了一会儿,房门轻轻一响,白玉堂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看着不出所料穿戴整齐歪在床上的人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过去给人把外袍除去,又轻柔地扶起来,慢慢喂了些清水,伺候着人躺好,便一个人坐在窗边愣愣地盯着展昭的睡颜发呆。   真不愧是五爷家的猫,那眉毛,那眼睛,怎么就能那么好看呢……好看的,把五爷的魂儿都勾去了。   展昭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近午时,一睁眼,便看见一只巨大的白耗子靠在床边,手中握着一册书,可视线却显然没有落在书上,而是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其实早就消了气,先前不过是难免有些羞涩尴尬,现在在卢大嫂的药效下身体的不适与无力也消去了大半,剩余的一些气恼羞窘也随之消散了。没好气地坐起身来,抽出白玉堂手中的书册:“行了,不喜欢就别看了,在那里浪费什么时间?还真当自己是赶考的书生啊。”   白玉堂听出他余怒已消,虽然语气还是不好,却是显然没有真正生气的样子,于是嬉皮笑脸地凑上去,摇头晃脑道:“怎么不喜欢看呐?简直是喜欢极了……猫儿,眼看着就快午时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展昭听不明白他的弦外之意,可也明智地没有发问,一边套上外袍,一边认真地思索一会儿道:“我听说襄阳有一家‘悦茗轩’?不若便去那里吧。”   “哈哈,猫儿,正合我意。”   两人于是慢悠悠地走出修雅阁,堂而皇之地从正门离开了王府,没有受到一句盘问。一个折扇轻摇笑得明朗,一个蓝衣清爽满脸温润,一路走在大街上吸引了不少人注视的目光,好在两人对这样的眼光早已熟悉,仍旧旁若无人地谈笑风生——啊不对,是白玉堂死皮赖脸地喋喋不休,展昭则凝神感受着身后远处隐藏的跟随的气息。   “这襄阳老头儿倒是识趣,知道安插个闷葫芦一样的蠢蛋跟在我们后面,要是不去理他讨厌的呼吸,简直就跟没这个人一样。”白玉堂撇撇嘴讽刺道,一边偷眼去看展昭,见他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神色,只得悻悻地去寻下一个话题。   展昭眼里隐隐透出些笑意,白玉堂这个样子,让他想起一只丢了黄油的垂头丧气的小白鼠,他难得恶趣味上来,就想多看一会儿,顺便杀杀他的气焰,省的以后再那么……不知节制,想到这里,又忍不住磨了磨牙,决定这个期限,还是多延长一段时间吧。   两人很快到了悦茗轩——与京城尚茗轩如出一辙的布置让人倍感亲切,白玉堂一派潇洒风流地走进去,丢给迎上来的小二一块碎银:“二楼雅间,要窗外风景好些的。”   “诶,瞧好吧您呐。”小二利索地把银子收进怀中,汗巾望肩上一搭,笑眯眯地头前引路,带二人进了一间布置清雅的房间,弓腰站在一边,“客官,要尝点儿什么?”   白玉堂财大气粗地挥手:“上些你们这儿的招牌菜,再备一壶上好的女儿红——对了,菜要清淡些。”   “得——嘞!”小二又是一甩巾子,转身出门,口中高声报着菜名。   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展昭顾自看着窗外秀美的景色,看也不看一边抓耳挠腮的白玉堂一眼。房间角落里放置了冰块,因此在这盛夏并不感到炎热,反而有丝丝舒爽的凉气徐徐漂浮。微风从敞开的窗外吹进来,荡起了他耳边没有拢严的一缕发丝。   白玉堂看得心痒,却讷讷地不敢搭话,只能愣愣地撑着下巴看着展昭完美的侧脸发呆,倒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也实在不错。   展昭被他直勾勾的视线盯得发毛,又不好叫他移开视线,一时间几乎真的要把全身的猫毛儿都炸起来。   幸好流水般上来的菜品拯救了房间中岌岌可危的气氛,白玉堂也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可不经意间瞧见的展昭耳后泛起的细小红晕,心情又突然明朗起来,虽不敢再去调笑着撩他,却是自己在一边嘿嘿笑起来,带些傻气的笑容极不相称地在俊脸上停留了好久,反而引得展昭莫名其妙地瞧了他好几眼。   此时菜已上齐,待房中服侍的人全被赶出去后,白玉堂殷勤备至地给展昭夹了些他平日里喜欢的清淡口味,自己也胡乱塞了几口垫垫肚子,看展昭吃完,便把玉箸往桌子上一摔,高声喊道:“小二,小二?还不给爷进来!”   房门外的小二急急忙忙地冲进来,战战兢兢地候在桌子前面:“客官,可有什么不合口味之处?”   “你们这饭怎么回事!嗯?看爷好糊弄是吧,把你们掌柜的给爷叫过来,爷今天非要亲自问问他,你们悦茗轩就是这样做生意的?”   “这这……客官,您有什么不满可以跟我……”   “爷跟你说顶什么用,快去,把掌柜的叫过来,快点,不然爷砸了你这房间!”   “是是是,爷您稍等。”那小二一哆嗦,飞快地窜出去,跑着去找他们的掌柜。   展昭坐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瞧着白玉堂发飙,趁那小二没回来飞快地又夹了一块大头菜塞进嘴里——他刚刚便尝见这菜十分脆嫩爽口,在别的地方却是没有吃过:“唔,果然鲜美……”随后又把筷子放回原位,恢复了之前老神在在的样子,只是眸子满意地眯了起来,一副餮足之态。   白玉堂在一边瞧着他馋嘴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猫儿平时甚是沉稳端庄,这些日子也许是因为他们两个单独在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还假扮着别人的身份,竟是不时露出一些少年人开朗的神态来,若叫开封的少女们见了,定会被他们的猫大人激起一片母性情怀。   这时候,一个威严的声音传了进来,白玉堂闻声一愣,还未做出反应,那声音的主人便一步跨进房间:“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还不快快退下——这位客官,不知我白家酒楼,有什么让你不满的地方?”   第二十四章 故人来   一个看起来颇严肃的老人走进来,虽然上了年纪,背脊依旧挺得很直。他威严地环视一圈,在看到桌边的展昭和白玉堂的时候表情一裂,险些绷不住垮掉。看见白玉堂夸张地挤眉弄眼,微不可查地迟疑了一下,如常走上前去。   “你们这菜是怎么做的,嗯?爷从来没有吃过这种饭!”白玉堂接着大声嚷嚷,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起来宣纸隐晦地递过去,老人眉毛一挑,嘴上配合着冷硬道:“不知这位公子有何见教?”   两人你来我往,动作表情却与语言毫不相干,展昭也冲那老人笑眯了眼,用口型打了招呼,又对白玉堂:“好了唐兄,我觉得这里的菜也没有那么差劲。”   ——这个老人他当然认识,白家资历甚重的老管家白福,连现任家主白锦堂见到都要恭恭敬敬的人物。他父母身体不好,二姐嫁给白大哥后就经常把他送到白家好让他有个伴儿——因此他和白玉堂几乎从小就是在这个老人家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自是无比亲近。   那老人也笑眯眯地摸摸他的发顶,又狠狠瞪了白玉堂一眼,那意思他们熟悉得很了:你看小昭多乖,再看看你!   白玉堂无奈扶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小家里的大人就都喜欢展昭胜过他,岂不知那猫儿也是蔫儿坏,不过是外面表现得乖巧——他不服气便越喜欢逗他,结果不仅被整回来,还要接受一众长辈喋喋不休的控诉□□。   不过……现在哥们儿变成了媳妇儿,这心态自然就不一样了。   白玉堂继续下去,只是变成了与福伯据理力争。福伯倒是诧异地挑眉——这小白鼠何时这么听话过?他眼光淡淡扫过展昭,却突然凝了起来——领口若隐若现处竟显出一点玫红的痕迹,他自然明白那是什么……只是这孩子从小洁身自好,他们现在要隐姓埋名,定时有什么艰巨的任务,这时候他断没有与一个女子……的道理。   福伯这大半辈子见的事多了,再看白玉堂不是瞅向展昭的眼神和失常的举动心里便是“咯噔”一下,只是他也不能确定,此时也不好开口问,只能将一问压回心里,暗自祈祷千万不要猜测成真。   他对这种事倒也不是深恶痛绝,只是到底觉得与常理不合,更不必说世俗实多痴愚,这条路会很难,他不想这两个如此优秀的孩子一脚踏进去,品尝那种艰辛。   再担忧地看他们一眼,终是不得不甩袖退出门去,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不敢多做停留,匆匆走下楼去,高声吩咐楼里的伙计:“给竹苑的客人重新上一桌席……别让人家再挑出刺儿了!”   雅间里,白玉堂正向展昭邀功,却见他一脸担忧:“玉堂,我看刚刚福伯,好像是看出什么来了……”   白玉堂一愣,随即满不在乎道:“看出来便看出来呗,我们两个的事,难道还要瞒着家里人不成?我倒是觉得,让他现在瞧见些端倪也好,免得到时候冲击太大……毕竟老爷子年纪大了,就这么让他慢慢接受,也和缓着些。”   展昭为他的厚脸皮默默震惊了一下,随后便习惯地见怪不怪了,他想着刚刚福伯的表情,觉得好像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算了,他叹一口气,事到如今,便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人用接下来的宴席把自己彻底喂饱,便晃荡着回了王府,至于身后的尾巴会怎么形容他们这一天的举动,便不是他们所要担心的了。   再说福伯拿到白玉堂的“传书”,便加紧赶去了金华把信交给白锦堂。白锦堂接过信时还有些疑惑——他这二弟从来不是什么文绉绉的人物,怎么会托管家给他寄信?待翻开大概浏览一遍,他才有些恍然,同时有点哭笑不得——这小子,果然只有在用得着的时候才能想起他这个大哥来。   他把信纸卷起来,在另一只手上轻拍,凝眉思索了一会儿,对福伯道:“你见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情形,莫非是遇到了麻烦?”   “是的,大少爷。”尽管白锦堂已经接任家主,可是出于习惯,老管家还是更习惯以旧称称呼他和白玉堂,这习惯改不了,白家的人也不想让他改,“我遇到二少的时候,他和昭少爷在一起,可两人相称都是用的化名,和我谈话还要假作在酒楼找茬,”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我算是彻底领会了二少的战斗力,要真是找事儿的,我这把老骨头,非得被他拆了不可。”   白锦堂笑笑:“那便是了,他来信中说,他和展昭在执行一项秘密行动,让我帮他从郧阳把巨阙和画影找回来给他送去——好家伙,剑客能丢了自己的剑,这两个小的可是越来越聪明了……咦,还要我在金华伪造两个富家公子的身份——呵,他倒是甩手掌柜,也不想想凭空捏造出两个经得起查验的身份来到底有多麻烦……”   看着老管家皱眉,他又笑吟吟地补充道:“不说这些麻烦事了,臭小子倒是捎回来一个好消息,他说给我找了个弟媳,待这次事了,便带回来给我掌掌眼——”他说着挑了挑眉,“这倒是奇了,以他那个眼高于顶的样子,也竟然能找到心仪的姑娘,我还当他要抱着展家那个小子过一辈子呢!”   白福管家的表情复杂得很,一时露出惊喜,一时又显出几分犹疑,迟疑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对白锦堂说:“大少,我这次看到二少,见他与小昭似乎颇为亲密……”   说到这里又是一顿,白锦堂耐心地没有插话,他自是明白这个谨言慎行了一辈子的管家不会说什么人尽皆知的废话,于是只管安静地等着,由他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终于还是对两个孩子的关心占了上风,老管家继续:“与以前不同……不,也不能说完全不同,只是以前终究好像还隔着什么,如今那层阻隔却是被捅破了。而且我看到……小昭的脖子上,似乎有什么不该有的痕迹……”   白锦堂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对于管家的分析毫无怀疑,毕竟是在世上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家,对于两个小的的了解也远比他这个大哥多得多,若是那两个孩子真的……   “呦,这是在说什么呐?”一个宫装丽人缓步走进房间,一张脸与展昭有七分相似,只是少了点刚强的棱角,多了些许柔和的弧度——正是白家家主夫人,展昭的二姐展瑶。   展瑶手中端着一盅炖品,她将其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去给白锦堂整了整衣领,温柔道:“快去喝些汤水,你最近太忙,要多补补身子……刚才我在门外似乎听到小昭的名字?他怎么了,没出什么事吧?”   “没什么,瑶儿。”白大哥摇摇头,上前打开蒸盅的盖子,深嗅一口,“好香啊,今儿在里面放了什么?”   展瑶仍盯着他的脸,有些意味深长。白锦堂无奈地摇摇头,明白展家的人在涉及展昭的事情上都是绝对敷衍不过去的,只能伸手搭在他肩上:“唉,还不是二弟,他和小昭……咳咳,我们也是猜测,这两个孩子从小感情就好,也许只是几年不见更加亲密了而已。”   展瑶一时沉默,她自然听得出白锦堂未尽的话意,只是……她微微笑了笑:“如果是真的呢,你要怎么办呢?”   白锦堂一时语塞,他刚刚只顾担忧和震惊,倒未像身为女性的展瑶想得那么长远,再缓缓思虑一会儿,他也笑开了——是啊,还能怎么样呢,这两个孩子的个性他们再清楚不过,白玉堂炽如骄阳,从小便只按着自己的喜好行事,根本不会在乎其他;而展昭和如皓月,看似端凝沉静、听话乖巧,可一旦是他下定了决心的事,那真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闯荡江湖如是,进开封府如是,对于感情,亦如是。   “呵,我白锦堂的弟弟,白展两家的少爷,自是想如何便如何,这天下人,我们又怎会放在眼里……只要他们能快乐幸福,我们又有什么可操心的呢?”   展瑶笑得愈发温柔,她缓缓走上前去,把头轻轻靠在白锦堂的胸口:“谢谢你,锦堂。”   “这有什么可谢的,玉堂是我亲弟弟,小昭,我从小也把他当作弟弟来疼,这两个小的,咱们也不求别的,不就是希望他们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他们两个都有主意得很,自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如果当真下定了决心,那必是经过一番考虑,强行阻挠,只能适得其反……现在只是,你大哥那里,要不要告诉他?”   秀眉微蹙,展瑶抬首,摇了摇头:“暂时还是不要了,母亲去世之后,大哥他……压力本就很大,这事情还没有确定,先不要去打扰他的好。”   白锦堂叹气:“展辉他,就是太要强了……他和小昭,真是一样的让人操心。   展瑶伸手抚平他眉间的痕迹:“还是别多想了,大哥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何况,你还不知道他的能力吗?他自然会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这点可比小昭强得多——”说着又捂嘴笑道,“不过现在有二弟在小昭身边,我倒真是放心得多了。”   “可不是?”白锦堂也笑,“那小子,生活起居最是讲究,他是真心对小昭,自会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可不用我们担心——这么一来,我倒是觉得他们两个在一起,再般配也没有了,不然的话,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能镇得住二弟,又有什么样的女子能用那样一个强势的姿态,好好地盯着小昭呢?”   展瑶掩唇笑道:“你说得没错,哈哈,我现在简直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大哥也一定会同意的,只不过以他那个和小昭如出一辙的古板思想,恐怕要受一番大大的惊吓了……”   “哈哈,”白锦堂朗声大笑……“我还真想看看他那常年冷静不变的冰块脸上,出现龟裂,是一番怎么样的神情!”   他暗暗想到:那个臭小子好本事,不声不响竟得手了两家最大的宝贝,哼哼,就让他自去对付难缠的大舅哥吧——想当年自己为了娶到瑶儿费了多少艰辛,那个大冰山,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更不必说,在自己已经拐走他妹妹的现在,那不知死活的小白鼠又把爪子伸到了他的宝贝弟弟身上……呵呵,二弟,实在不是大哥不帮你,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第二十五章 戏始开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时近黄昏,襄阳城,王府。   “哦?”襄阳王听了下人的报告,饶有兴味地转身,“看来是这段时间的经历把他们压得狠了,竟跑到悦茗轩去大吵大闹,呵呵,倒真是有趣得紧……有没有听到他们在里面说了些什么?”   “禀告王爷,那掌柜的进去以后,属下便只听到唐公子吵吵嚷嚷地抱怨菜色不精,掌柜的争辩不过,后来倒是赵公子好像劝了一句什么,唐公子声音才小些,只是照样将那掌柜说得哑口无言,最后摔门而出,吩咐伙计给他们免费另上了一桌酒席。”   “哈哈哈哈,这个唐钰,真是……”他摇摇头,挥挥手不甚在意,“你下去吧,继续跟着他们俩,记得,要时时回报——把五杀叫进来。”   黑衣人恭敬地抱拳退下,随即,另一个打扮如出一辙的黑衣人从敞开的大门掠了进来。   “五杀,这几日,你快马去一趟金华,查探两个名叫赵詹和唐钰的年青人,年纪大概弱冠左右,出身优渥,形容秀美,才华横溢……嗯,就照着这个方向查,若是属实,便速速回报于本王。”   黑衣人沉默着一点头,像一道黑影般下去,转眼间,华丽的房间中又只剩下襄阳王一个人,跳动的烛火将屋内照得纤毫毕现,他手中把玩着一块鲜艳欲滴的血玉如意,突然心情很好地笑了一下,阴鸷的脸上透出一股浓浓的垂涎之意。   屋外角落处,一块青色的衣角一闪而过,藏在暗影中的唐岚冷清面上现出奇异的神色,又侧头听了一会儿,握紧了双拳,下定什么决心一般转身离去,飘逸的青袍尾端摆摆荡荡,隐没在渐深的夜色当中。   ————————————————————   展昭和白玉堂在王府内过得很滋润,每天简直是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惬意生活,两人心里清楚,在彻底查实他们的身份之前,襄阳王是不会让他们接受什么真正核心的东西的,所以也并不心急,乐得每天逛园赏景,还向下人要来琴箫,闲暇时相和一番,好不痛快。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张武在二人精心的照料之下身上的伤也渐渐好了起来,到底是年轻人,身体底子也不错,如今倒是恢复了少年该有的跳脱飞扬,一双大眼时常笑成弯弯的月牙,冲着两人“赵大哥”、“唐大哥”叫得亲热。   此外,展昭还教他些简单的辞赋与乐理——毕竟相逢有缘,他看这个孩子也是格外顺眼,因此简直是倾囊相授,不过几日,张武的行止便与之前大不相同,一举手一投足间竟隐隐带出些展昭独有的风华。   白玉堂看得啧啧称奇,逮着张武便好一顿夸,又调侃展昭如此好为人师,以后不做护卫了倒可以去开家私塾,绝对是财源广进,宾客盈门。   每当这时候,一边本来行为自然的张武便会莫名其妙地手脚僵硬起来,清秀的脸色微微涨红,每每偷眼观瞧,总能看到白玉堂一双桃花眼绚烂得仿佛盛开的笑容,更觉得心中起伏,一时难以言表。   这种事情,以展昭的迟钝性格自然毫无所觉,白玉堂却是不同。想五爷风流天下,当年春衫轻薄,何时不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流少年郎。行走江湖几年,对于各种各样或含蓄或火热的慕艾神色,他又何时少见了——遇到这种事情,他也是颇为头疼,眼看着自家猫儿有把人认作弟弟的趋势,眼中宠溺与日俱增,更是几乎急白了头发。   好在张武自己也是懵懵懂懂,他对白玉堂是出于一种渴慕而崇拜的情节,而若任由这渴慕慢慢发酵,难保有一天不会变成真正的爱意——幸运的是,在他心中几乎像真正的大哥般亲近的展昭与白玉堂之间那种不容第三人插足的氛围在潜意识中也影响了他的想法,使他不自觉地感到这两个人的不可分割,于是这慕艾便只是慕艾,深深藏在心底,如若不碰到什么惊天大变,恐怕也就这么藏着永远不会萌发了。   襄阳的七八月暑气蒸腾,正是一年中最为炎热的一段时间,尽管屋子里都备了消暑的冰块,热气还是从各种缝隙争先恐后地涌进来。众人都换上轻薄的夏装,也不管花园里各色花枝繁茂,浓烈如同烟霞,只闭了门窗,在屋中尽力留住一点凉气。   一大清早院子里还有些凉意,修雅阁一泓碧波之上的涟和亭周边绿柳低垂,加上微微的水汽,实在是个意境幽远的极妙的消夏去处。亭子中央有几个石凳围着石桌,周边空地不小,展昭和白玉堂各自运功行走一圈作为日常功课替代,一边张武则认真的临摹白玉堂给他抄下的《黄庭经》。   两人忽然了然相视——这些日子如影随形的监视终于撤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缓缓接近的熟悉气息。   果然,片刻后便闻襄阳王故作爽朗的大笑:“两位先生近日休息得可好?这府中眼看着人才稀缺,终是不得不麻烦两位先生了!”   两人急忙站起行礼,一边张武也颇有些不情愿地冲襄阳王拱拱手,白玉堂示意他带着亭中铺展开的笔墨纸砚下去自己习练,才冲着中央的石凳随意一指:“王爷来了,请坐吧。”   言下浑把这处当作了自己的府邸,倒显得襄阳王才是客人一般。   赵珏也不与他计较——在他看来,与温文尔雅的赵詹不同,这唐钰身上最迷人之处便是通身潇洒不羁的魏晋名士风度,整个人便如同烈火一般猎猎燃烧。而一边的赵詹静如春风,恰到好处地弥补了他太过浓烈的气场,这两个人站在一处,除了赏心悦目之外再无其他。   可赵珏此时更多的注意力却被退下去的张武吸引了,眼中滑过一抹惊艳——这孩子他还隐约有些印象,原来只觉得他像一头小狼崽儿似的张牙舞爪甚是有趣,却不想在这修雅阁待了一段,竟通身也修出些令人心折的气度来。   不同于展白二人的完美无缺,那一点点风骨结合了仍是不足的一点青涩,竟糅合出一种别样的风情。他忍不住调笑道:“二位先生果是不同凡俗,这肉体凡胎在您二位身边待得久了,竟也能沾上一点仙气儿来。”   白玉堂不理他,倒是展昭心中暗暗警惕,恭声道:“王爷说笑了,不过是一个乡下孩子,在下两人闲着无聊,便粗粗教了他些文墨——只待他身上的伤调养好了,便要送回去与家人团聚了。”   “怎么,还怕本王强抢了不成?哈哈哈,”赵珏摇摇头,他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这张武虽中了他意,却与能使人心动的展白二人仍是相差甚远。既然答应了将其交由他二人自行处置,他自然不会轻易食言……只是这两个人的实力,从这件小事上倒也可见一斑了。他抬手继续,“两位不必拘束,都坐吧,本王只是心中惊异,别无他想,赵先生还请放心。”   展昭闻言有些赧然地冲他笑笑,与白玉堂一道坐下,温声道:“是在下逾越,不知王爷此来,有何吩咐?”   “吩咐倒是谈不上,”赵珏摆摆手,“只是有些小事请二位先生帮忙——”   二人都容色一肃,白玉堂也终于露出几分认真,手指在白玉扇骨上摩挲一下,道:“愿闻其详。”   “是这样,城外晴明山上有一伙流寇,时常下山劫掠山庄,侵扰百姓,本王不才,实不愿见到属地百姓饱受其苦……可是那些山贼也是因朝廷□□不得已落草为寇的百姓,本王也不想大动干戈——倒不如将他们收编,方为两全其美之事,但这事实在不易操作,不知两位先生可有什么良策?”   白玉堂嗤笑一声:“呵,王爷倒真是好大的胸怀,实为襄阳百姓之福啊……”   襄阳王听出他话中的嘲讽,面上不禁微微变色,还不及说什么,便又听他续道:“行了王爷,您是干什么的咱们大家心知肚明,我与赵兄来的第一天咱们便坦诚相对过,如今又何必这般拐弯抹角——不若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与赵兄真心投效,王爷若什么都藏掖隐晦,倒是有些教人小视了。”   赵珏苦笑:“唐先生真是爽快之人,既然如此,本王就直说了,这一伙流寇武力卓绝,却履招不安,你们也知道,本朝自□□之后兵力分散,大禁私兵,本王手里战力实在不强,又如何能与数十万天子军相斗?只能屡屡取此下策,也实在是无奈之举啊。”   二人了然,大宋的兵力确实分散,也难怪赵珏堂堂一个王爷竟要与西夏大辽相通意图造反,却没想到,竟穷酸到要将主意打到一伙流寇身上。   展昭沉吟良久,对赵珏道:“王爷,请听赵某一言。”   “先生请讲。”   “王爷此举虽看似不拘一格,仿为奇计,但着实不是长久之计啊!流寇分散,且大多桀骜难以驯服,就算成功将他们编入军队,恐怕也会造成军心动荡,人心不齐……他们出身草莽,并无什么忠孝节义之念,今日能为了吃饱饭投效王爷,他日,也难保会受到什么更有力的蛊惑,转而另投他处,甚至危害到王爷军队的安宁。”   他当然不会提起草莽英雄间有时比某些读书人还要重得多的忠义为念,以及训练良好的山寨胜过官兵的强大战力——襄阳王既然问到他们这里,这个削减他一大助力的机会,他们也便却之不恭了。   第二十六章 伤别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唱一和,舌灿莲花,终于把赵珏说的心事重重地走了,临了只是让他们明日到谋士所在的褚青院去,言下一应事物已交接完毕,只等他俩去发光发热。   “他倒是对我们全无一点怀疑,也不知道这样的智商,想怎么造那狡猾皇帝的反?”见赵珏身影步出庭院,身边也再无讨厌的跟随气息,白玉堂神清气爽地舒了一口气,抱怨道;“什么见鬼的褚青院,那小皇帝都命令不动五爷,却要在这里给什么襄阳老头儿出力?”   展昭笑着安慰道:“反正我们也无事可做,就当出去散散心……其实这王爷也并非当真那么轻信,只是我俩出现的方式由不得他怀疑,再加上白大哥那里天衣无缝的配合,才能消了他的疑心,反而对我们推心置腹起来——若是我们自行来投,恐怕这效果可就差得远了。”   白玉堂摇头:“反正五爷真心瞧不上他……只可惜,他竟没把我们安插到军队去,像现在这样只接触文事,万一他与那小皇帝直接翻脸打起来,我们可就出不上一点力了。”   “唉……这也不是我们该操心的,皇上只是让我们寻找证据和盟书,想必军事方面,朝廷自有应对之策——大辽西夏虽虎视眈眈,但也不敢当真公然与我朝撕破脸,不过是派些兵力暗中相助,若是我们拿到证据,恐怕便连那点暗兵都没有了。”   “也对!”白玉堂歪头,摇摇扇子,“算了,想这些干什么,那讨厌的监视者终于走了,今晚,咱们就可以来一出‘夜探敌营’!”   展昭点头:“从去悦茗轩那天早上就开始跟着,这么久了,也真不嫌烦——对了,今日有时间,便赶紧将张武送走吧,自救了他我便给张老伯去了一封信,如今他身体已经康复,也该回去家乡了,恐怕张老伯,也已经等得望眼欲穿了吧!”   “是是是,早该如此了,”白玉堂忙不迭地赞同,眼看这那小子眼神一日日温柔,虽然展昭不知道,他也诡异地有一种负罪之感,现在终于能将那小魔星送走,想必他回去后娶妻生子、难得相见,少年人一时的好感,也就能很快消退下去了吧!他哗啦一展折扇,断然道,“我看那襄阳老儿心怀不轨,今日用过午膳,咱们便亲自送他出城!”   午时刚过,下一次外杨柳依依,草色葱茏,白玉堂牵着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展昭把包袱交给张武,犹是有些不放心,可实在想不出还能如何叮嘱,最后也只能长叹一声,拍拍他的肩膀:“我与你唐大哥只能送你到这里了,记着,一路上只走官道,不要一味赶路错过了宿头,不要吝啬盘缠,一定要住正规的客栈……”   张武用心听着,眼中不禁泛出薄薄的泪光,待展昭说完了,他又将隐含期待的目光投向一边的白玉堂。   白玉堂干咳一声,有些尴尬,然而更多的还是将要离别的感怀,他冲张武点点头:“听你赵大哥的,一路上照顾好自己。”   张武乖巧地应是,不知为何心里却隐隐有些失落,他强笑着抬起头:“能认识两位大哥,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以后若有机会,张武一定会再来襄阳寻你们,你们……永远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他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抬手狠狠擦一下眼眶:“两位大哥也一定要保重,张武这便去了!”说着爬上马背,冲两人最后一抱拳,调转马头沿着草色青葱的大道慢慢走远。   直到一人一马的身影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耀眼的阳光之中,展昭才收回目光,对白玉堂叹气:“唉,相逢实在不巧,到最后,竟也未告诉他我们的真实姓名……这一别,怕是再见不到了。”   白玉堂也颇为感怀,安慰道:“我们身处这般险地,不告诉他真相,也是对他的一种保护——有时候,什么也不知道,会比通晓一切幸福得多。”   展昭无言地点头,两人站在岔道口望着绿树青草发了一会儿呆,便回城去了。   当夜,终于恢复自由的两个人在房中用被褥做好人形——没有一个时刻盯着他们气息的内家高手在旁简直再轻松不过——便一前一后运起轻功飘出高高的院墙——前几日他们收到白大哥的传信,巨阙和画影已经送抵襄阳,叫他们择日去取,今天好容易得了空,自然还是先去取回自己的随身宝剑最重要。   夜晚的襄阳城静谧无声,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偌大一个城,竟是静得如同鬼域一般。   ——这分明有古怪,白玉堂和展昭像是两缕轻烟,轻盈而迅速地在大街小巷中穿行,脚下片片城域皆是一般寂静,不见一丝灯火。   两人正自纳罕,便见一对铠甲鲜亮的士兵齐刷刷地自街角转过来,军容严整,步履急促,个个披坚执锐,雪亮的□□整齐划一地斜朝着天空,在月色下反射着道道冷光。   赶忙藏好身形,待这一队士兵过去,才从房檐上探出头来。白玉堂疑惑道:“这些士兵不像在执行任务的样子,但若只是普通的宵巡,哪里用得着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展昭摇摇头:“我也想不透,这其中的原因,恐怕与襄阳百姓夜皆闭户熄灯的状况有关……这些不妨寻个机会直接去套襄阳王的话,现在,还是快去悦茗轩拿回佩剑吧。”   两人如灵禽般纵跃而起,不出片刻功夫就到了在黑暗中愈发显得高大厚重的悦茗轩。   下午早递了信,两人悄没声儿地拉开没锁的窗子跃进楼去,悦茗轩真正的掌柜早已在书桌后面等待多时——屋里如外头一般没有点灯。   “属下悦茗轩掌柜李贵见过二爷,见过展爷。”见他们两个进来,那个瘦瘦的掌柜连忙起身行礼,随即上前关紧窗子,回身恭声道:“两位爷可是来此取回宝剑?”   “没错,”白玉堂大大咧咧地往一边的贵妃榻上一坐,挑眉道,“原来你才是此间的掌柜,前些日子,福伯怎么会在这里?”   “回二爷的话,白管家只是因到了每年查账的时候外出巡视,恰巧落脚此地罢了。”   白玉堂暗暗嘀咕这也太过凑巧,不过这倒是省了他当时一番表明正身的麻烦,于是也未深究,摆手示意李贵去取出剑来,又问道:“我见这襄阳城晚上怎恁的安静,一家灯火都没有?”   李贵熟悉地打开一系列机关暗格,边回话:“那是襄阳王爷下的宵禁命令,入夜后一律不准开门点灯——除非不会有一点灯光透到街上来。属下也不知道所为何事,只是那满街的官兵,除了监视大伙有没有违令之外,好像还在保护着什么东西。”   “入夜以后,街上巡查的官兵每天都很多吗?”   “是,您在一个地方待着不动,盏茶功夫能看到三四队武装整齐的官兵自四面八方来往巡视——要说为了盯着老百姓,可断断用不了这般大的阵仗。属下看着他们隐隐像是摆出什么阵势,只是才疏学浅,实在瞧不分明……二爷,恕属下多一句嘴,”李贵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夜里的襄阳城,戒备怕是比皇宫还要森严一些,就算,就算以您和展爷的功夫,等闲怕也是出不得城的。”   他说得诚恳,显然对他们所谋之事并非全无了解,白玉堂点头示意记下,却是没再问什么。他与展昭沉思一番,实在想不通襄阳王如此作法到底是何原因,只得暂且放下。   李贵最后在书桌后面的壁挂中摸索一番,掏出一黑一白两把宝剑,剑柄上坠着两个神态各异的小小挂饰。   展昭脸色忽的一变,他如今才记起这一茬儿来——如此说来,替他们取回宝剑的白锦堂定是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剑坠儿……他简直不敢想象,以白大哥的聪明,会由此想到何种地步。怀着一丝侥幸地问那掌柜:“掌柜的,你可知道这剑是如何取来?”   李贵朝他恭敬一揖:“回展爷,据与其同时送来的信,大爷交代了属下,一定要告诉您二位,这剑不是他亲赴郧阳所取,但是——”   展昭刚刚小小松了一口气,听到他的但是,那气险些没抽上来,哽在喉咙里吞吐不是。   李贵精明的眼中难得透出一丝笑意来:“——但是,取剑人把剑送回金华请他过目后才重新快马加鞭送到襄阳来,大爷还说,咳咳,”他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告诉白玉堂那个臭小子,他干了什么好事儿我都知道了,待他的事了了不带着小昭回来亲自给我一个交代,仔细爷剥了他的老鼠皮——还有,展家大哥那里怎么说,让他自己想办法!”   掌柜的面瘫着一张脸,却把白锦堂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说完才敛目又是一拜:“二位爷别见怪,大爷嘱咐过要照着原话给您二位说这段儿,小的……”   “行了行了,”他说一句,白玉堂的脸上便黑一层,到了最后,简直直追包大人的日常样貌,听他后面的辩白黑着脸摆摆手,“爷知道了……咳,猫儿,你……”   另一边展昭脸色涨红,刚才那口气一打岔,呛得他惊天动地地咳起来,白玉堂连忙上前给他拍背,干咳一声道:“猫儿,你别在意,听我大哥这语气倒是不如何反对,呃……总是过了他那关,也算是件好事儿……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展昭咳嗽着用湿润的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只能无可奈何地认了命,抓起巨阙一溜烟儿窜出窗去,转瞬间没了踪影。   李贵满脸同情地看着他家风化在一边的可怜的二爷,在白玉堂回过头的时候立刻肃容站好,垂头直直盯着自己的脚尖。   白玉堂深深为自己大哥故意为之的猪队友属性叹一口气,拿起画影也随之跃出去——那只薄皮的猫儿肯定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五爷还得赶快跟上去哄哄……   第二十七章 天将变   第二天,两人早早到了褚青院,一进门便大吃一惊——整座院落竟是仿造京城中书门下的政事堂而建,回廊曲折,亭台楼阁不计其数。   展昭深吸一口气走进院门,光是这一个院子,就足以鲜明透出襄阳王的野心勃勃。   迎面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天生一副和善相貌,笑笑地冲二人拱手:“是赵唐二位先生吧?王爷早就吩咐过先生们今儿个要来,嘱在下好生招待的。”见展昭好白玉堂妥帖地回礼,转身往深处带路,“在下姓沈,单名一个涵字,你们随意称呼便是……来,先给你们介绍介绍这褚青院的先生们,大家今后便是同僚了。”   步入大殿,厅堂中早聚集了些身着文士长衫的人,展白二人随那沈姓书生一一见过,这些人也都冲他们拱手为礼算是打过招呼,只是到最后一个人时,倒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那是一个身着青衫的书生,面容清冷俊秀,虽棱角有些阴柔,眼中的神色却使他丝毫不显女气,只是这人的表情却不怎么讨喜,听到介绍后挑起一边眉毛,看向两人的目光带了些阴沉之色。   “我是唐岚。”他打断沈涵的话,“想必二位先生是没有听过……唐某却是早已听说先生们的大名了——丰神俊秀,姿容绝世,传闻倒是并无误差。”   这阴阳怪气的一句话使得沈涵脸上大变,展白二人的来历并不是什么秘密,大家也都有所耳闻,只是不论私下里说得有多过分直接,毕竟两人已被襄阳王尊为上客,这些话,却是不好当面提起的。   展昭和白玉堂为他莫名其妙的针对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尴尬地笑笑,也不想节外生枝。谁知那唐岚并不放过他们,又继续说道:“两位来历奇异得紧,却是不免让人觉得太过巧合,莫不是先前打探了王爷的喜……”   “唐岚!”沈涵提高嗓门打断他的话,这一番言语直可称得上是咄咄逼人,白玉堂的脸色也有些变了——这人说话也太难听了些,五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闲气!当下就要开口反讽,却被展昭拉住袖口,暗暗使了个眼色,才勉强压下火气。   那唐岚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坚持说下去,只草草向他们点点头,便坐回自己的位置,只给他们留下一个瘦削的背影。   沈涵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冲着两人连连道歉。两人自也不会多做计较,被领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便对沈涵点头称谢,这事便算是揭过去了。   谁知事情远远没有结束,这个唐岚就像跟他俩杠上了似的,时常神出鬼没地出来找茬,要不就是讽刺他们靠色相上位,要不就是质疑他们别有企图——刚刚开始还把两个人吓了一跳,以为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时间一长,便只能无奈地习惯了。   “这人简直莫名其妙,”白玉堂忍不住抱怨,“每次见了咱俩都好像吃了枪药似的……白爷对他没印象啊,总不会在哪里得罪过他?”   展昭只能无奈地叹气:“算了,他虽然对我们诸多嘲讽,到底没造成什么危害,甚至有时候那些毫无根据的怀疑还反而会加深赵珏对我们的信任——也算是有得有失吧。这个人倒是负责操作军队一方面的事情……也许真是天生对我们看不惯,这可能也是有的。”   唐岚在王府中的人缘不算好——这可能也与他阴沉的性格有关,连襄阳王也是虽然对他多有差遣,却并不完全信任,因此在王府中的地位也不怎么高。   与褚青院诸人混熟后,白玉堂也向众人打听过,只是没人能对他毫不掩饰的敌意说出个所以然来,至多是有些谄媚之人对他们两个颇得王爷看重的新贵刻意逢迎之言:“……这个唐岚总是这么目中无人的样子,嘁,不过是自己上门来的清客,之前也声名不显,王爷好心养着他,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卧龙凤雏呢!无非是嫉妒两位先生得王爷重用……”   这并非是什么具有建设性的言语,所幸那唐岚也确是仅仅停留在口头挑衅的阶段,展白二人干脆不再把他放在心上,继续查探起襄阳夜晚奇异的景象来。   有关这件事……展昭前去刺探过襄阳王的口风,只是大概实在事关机密,此时对他们已很是信任的襄阳王一反常态地闭口不言,只是临了颇有些高深莫测地劝了一句:“赵公子,你为本王好好办事便是,王府各人自司其职,有时候,也别太过好奇了。”   展昭只能退下,他与白玉堂在王府已待了一个月,几乎是夜夜出动寻找线索,只是有关那冲霄楼的一切好像是雾中花水中月一般,有些痕迹,却又完全摸不到边际。直觉告诉他们找出夜晚卫队真正提防的东西,便可触碰到其真正的核心,可是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事情却没有半点进展。   当然,这段时间他们也不是没有一点收获——夜夜出门查探,总会在不经意间碰到些不太符合道德感观的事件,这时候就很难忍住不出手了,于是,襄阳城中,慢慢在百姓的口耳相传中流通起了有关于“龙威天罚”的说法。   这种谣言屡禁不止,到后来简直成了王府的心头大患——此言论句句不离当朝真命天子,言道是襄阳心有异念才招来邪祟横生,此时天威已怒,却认为不当危害百姓才降下天罚,惩治恶人。襄阳王气得在褚青院拍了好几次桌子,勒令府中武官谋士尽快抓住背后兴风作浪之人,可是多次行动均无一点收获,反倒坐实了“天罚”的论调。   当然,行动的两个主人公事无巨细地参与了每一次围剿讨论,再加上自身无比出众的能力,能被抓住才是咄咄怪事。   “这势头可不是我们做的那点小事能掀起来的……猫儿,襄阳城中有高人相助啊!”   “的确如此,大概是圣上派遣来此的人吧——之前皇上与我说过,他的怀疑是建立在刺客口供和他自己的消息来源上的,襄阳城中,一定有京城的人暗中潜伏。”   这下两人更是放心大胆地在城中搅风搅雨,把王府弄得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甚至有几个谋士也凑在一起开始悄悄嘀咕起了所谓“天罚”的真实性。   两人看在眼中,心里更是干劲十足——而且要搜查传播谣言之人总需要出动军队,分管军事的一众文士最近都忙着此事,倒是有好几日不见唐岚冒出来找茬了。   可喜可贺的是,随着谣言的进一步扩散,大批兵士被征调于此,对于冲霄楼的调查还真是打开一个缺口——因为缺少人手而调动更加频繁的夜巡察队终于被白玉堂看出了其阵法轨迹,整个襄阳的兵力来回更替回环,隐隐将一处不知名的所在严严实实地包围起来,如若所料不错的话,那里就该是传说中冲霄楼的具体位置。   “没想到,这楼竟然是藏在城中的。”深夜屋顶上,白玉堂摸着下巴,俯视脚下流转不息的钢铁军阵,对展昭笑言:“这冲霄楼定是经过高人指导布置,所谓大隐隐于市,比起重兵把守的一座楼,把他藏在这一片偌大的城里是极其高明的做法,就像将一条鱼藏在鱼群当中,比起单独护在鱼池中更能迷惑捕鱼人的视线,而这些往来不息的士兵——”他伸手指点一道道冷冷的金属光泽,“就像是一片海域中缠人的水草、海底的暗礁,哪怕渔人历经千辛万苦抓到了那条狡猾的鱼儿,也会在返程中被层出不穷的绞杀撕得粉碎。”   展昭皱眉:“如此说来,这冲霄楼实在是难闯得很——我算是明白那奇怪宵禁的真正来由了:家家关门闭户,便降低了来犯者躲入居民家中的可能,避免了浪费人力挨户搜寻;不准点燃灯火也能避免一些深谙藏身之道的奇人异士借助光影的掩护隐藏于暗处,夜晚一片寂静的街道对追捕逃犯能提供不小的便利,街道洁净宽敞,调集围剿的大军便能疏忽而至,杀人于顷刻……”   “没错……”白玉堂深深吸了一口气,“看来这襄阳老儿确实不像五爷之前想的那么无能,我们之前能一直幸免是占了全部的天时地利人和所致,可一旦闯入冲霄,这些优势便会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到时候,确实很难逃出生天。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展昭默默低头,半晌,才抬起一双坚定的眼眸,他看着白玉堂几乎是叹息着说道:“不行,玉堂……来不及了。”   “什……猫儿,你……”   “玉堂,不要欺骗自己了,”展昭定定地盯着他,“你不会没有发现,襄阳王已经迫不及待了,他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气焰越来越嚣张——他分明是准备动手了,府中来往文书岂能看不出一点蜘丝马迹?我们若等到他集结兵力安排完毕,到时候就算找到了盟书又有什么意义?士兵们已跟着他举起反旗——便是再无退路。皇上要提前揭穿他的阴谋,必是要在大义上站稳脚跟,到时候不管使用什么方法,总能将他的兵力分而化之——就像我们之前行动的效果一样。”   “——他沉不住气了,”白玉堂转身注视着脚下寂静的城池,把一只手覆在自己的额头上,“我怎会感觉不到?山雨欲来风满楼,襄阳局势一触即发,我明白,最多九月,他就会举兵起事——秋后,正是杀气横溢的季节。”   展昭叹息着,抬头看向浓重到化不开的夜色远处黑漆漆的天空:“是啊,马上就要变天了。”   第二十八章 棋局乱   虽是时间紧迫,但两人到底不是冲动热血的鲁莽之辈,还是花了几天在王府中养精蓄锐,更是根据所知探明了兵丁卫队的调动情况,对冲霄楼周围的换防有了大致的了解。   与此同时,城中对于“天罚”的追查也越来越严,夜间时常听到墙外铠甲摩擦“嘁嘁喳喳”的整齐步伐。而且令人惊叹的是,他们两个分明在府中隐而不发,那神秘的盟友却在外活动不停,搅得襄阳王府气氛愈发紧张。   “哈,这人倒真是能干得很,这次回去若能相识,五爷定要与他痛饮一番!”白玉堂看着府中乱象哈哈大笑,这个“盟友”极是知机,好像猜到他们将要动手一般,不遗余力地拖住更多军队,使得这二日襄阳城中议论纷纷,大街上随时随处可见神色神秘窃窃私语的百姓。   更令人惊叹的是,虽然能明显感受到其人手不足,且不算武功高强,但声势愈发浩大的围剿,却陷入了比以前还要摸不着头脑的境地当中——当然也能隐隐感受到他的吃力,恐怕也是成败在此一搏,拖不了多久了。   展昭对这人出众的能力也是慨叹不已,只是当下他与白玉堂都没有精力将过多的心思放在此事上。褚青院会议天天开,他们两个便附和着其他人唯唯诺诺,偶尔岔出一句,把猜测和计划往更不靠谱的地方带带,也算是给正在努力的同伴分担一点压力。   两方人马便在这样无声的默契下把任务慢慢推进到一触即发的位置上,眼看到了即将行动的日子,展白二人虽久经风浪,面对这凶煞之局多少还是有些紧张。   “嘿嘿,猫儿,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倒不如帮五爷想想,这事过后要怎么对付你家那个冰块脸的大哥。”   展昭白了他一眼,此时他们正在修雅阁内,于房门外搭了一张小台,凌乱的残局摆放其上,两人一人一边对着棋盘,除了思考之外,都不免显得有点心事重重。   “玉堂……”展昭心莫名慌乱,却实在不想此刻说出来扰乱白玉堂的心境,他神色挣扎一番,倒是放松地笑了——也对,想恁多干什么呢,他们两人合力,难道还奈这一座冲霄楼不得?他心结稍开,对白玉堂的调笑也没那么在意了,只笑骂道:“下你的棋吧,这棋局如此胶着,不知玉堂可有什么妙法?”   棋盘上,黑黑白白的棋子厮杀得乱成一片,一处白子略占上风,一处又是黑子围杀将成,在大局上纵览,却是势均力敌,难分高下。   白玉堂摸摸下巴:“这局面确是不好收拾,所能不过伤敌一千,自损……自损也是一千……怎么看,都是个两败俱伤的局势。”   “不错,”展昭眯眼,持起一边茶杯轻啜一口,“白子料敌先手,固守一隅,而黑子气势汹汹,遍布全局,若是能施压到底,虽有可能险胜,八成也是元气大伤——白子突围不易,便算是反杀冲成,也是胜局难定。”   “哦?猫儿,照你的分析,白子倒是略差一筹,处境堪忧?”   “不尽然,”展昭放下杯子,指向棋盘一角,“我说过,白子有料敌先机之势,若有余力由此处稍点,要绞杀大龙,也不是全无可能。”   白玉堂摇摇头:“可局面紧绷,黑子打围,是断不可能给它留出这点余力的。”   “没错……”展昭长叹,“所以这死局,仍旧是死局——王府也是所藏颇丰,居然还有如此精妙的棋谱收摄,也是我等学艺不精,实在想不出什么妙招啊。”   “嘿嘿,这费脑子的活计想他作甚,还是快快休息——什么人!”他大喝一声站起身来,远处气息一顿,紧接着风声疏忽而至,一枚梭形飞镖闪着幽幽冷光,咄的一声钉在棋盘之上,棋子被雄厚的力道震得噼里啪啦乱成一团,那镖尾处,却系着一只小小的锦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感到那道气息奔掠而走,展昭把目光投向那枚飞镖,伸手便要解下锦囊。   “等等!”白玉堂一把拉住他的手,“小心有诈。”   展昭笑笑:“玉堂多虑了,此处并无敌人知道我们的身份,更何况用这种方式送信,我倒觉得,有可能是我们那个神秘的‘盟友’。”说着另一只手伸出将锦囊拆下打开,囊中紧紧卷着一块细帛,抽出来展开,却能将整张棋盘铺满。   白玉堂瞪了他一眼,也随着凑上前去,一看之下,两人都是大吃一惊。   那绢帛上竟是完整的冲霄楼结构图,虽不甚详细,但着实万分珍贵。两人如获至宝,当下坐在一起细细研究。   “由此看着,上冲宵必先经过一楼排廊,【这排廊定是按乾、坎、艮、震、巽、离、坤、兑的卦象排成,门户之内,真真假假,开开闭闭,迥不相同。而夹道之中,通塞相织,明明暗暗,不一而足。而上楼之后倘有埋伏,就是要跑,也是找不到出口,正是进得来出不去】……”   白玉堂眉头紧皱,他是玩弄机关术数的大行家,所谓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粗看一眼便是心中有底,只是这冲霄楼比想象之中还要复杂曲折,实在凶险得很。他思索良久,才缓缓道:“我们可由坎门入,这之后地上不通,却还有天上一条路,只要小心行事,这关到是容易……【过了这排廊,方到阶前,楼梯在正北楼底后面,犹如马道一般。梯底下面有一铁门,里面仅可存身。如有人来,只用将索簧上妥,尽等拿人。】二楼的各色机关更不必说,个个精巧得很……这制造的底细,甚是精细啊。”   展昭道:“楼中机关自然不凡,可虽精细,却也不是通过不得……只是若想全身而过,却是不能了。”   一时两人相对无言,半晌,展昭才咳一声,继续道:“前两层机关倒在预料之内,只要小心谨慎,应无大碍,只是这最上一层……”   最上一层正是收藏盟书与名单之处,图上标了“铜网阵”三个大字,却只是示警,并无确切情况画出——想必是实在机密难以寻得。不过,有了下面的机关部署,也算是帮了两人的大忙。   白玉堂心欲调节一下气氛,故作轻松道:“猫儿,这便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有了这阵型图,我们二人的把握,可不是大了一分半分。”看到展昭也露出些放松的笑容来,便再接再厉道,“三楼神秘,也未必过不得,毕竟是藏书之处,那襄阳王也怕打斗起来损坏了他的命根子,应是不会太过凶险。”   展昭点头应是,又有些郑重道:“话虽如此,我们也万万不可有什么轻敌之心。”   “当然当然,”白玉堂凑上来,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扑哧笑道,“这人……有趣得很,能力倒似是一等一的,武力却是太庸凡了些,这些日子若不是有高人运筹帷幄尽力相护,怕不知道被抓了多少回了——难怪在我们来打开局面之前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呢。”   “我们这盟友实在神通广大得很,能查出我们的身份,还能拿到如此机密的资料……想必之前确是实在因为手下无人。”想着与这份卓越能力配合的那些浅显功夫,展昭也有些哭笑不得——也对,襄阳这个地方戒备森严,智计百出的人物外表不显,容易潜入,倒是内家高手实在难进得很,他俩若不是占了郧阳的便宜,想要进来恐怕也颇要费一些功夫,更何况这天下,又有几个展昭白玉堂呢?   两人都觉心头阴霾散去不少,无论如何,有个能力卓绝的战友暗中相助,都是一件令人畅快的事。又各自细细看过绢帛,小心记下,展昭便运起内力,顷刻间便将薄薄的细绢震得粉碎。   “呵,猫儿,功力见长啊。”白玉堂挑眉看了一眼,啧啧叹道,“这些日子五爷闲得都快要发锈了,今天晚上,便干他一笔大买卖!”   展昭瞧他摩拳擦掌,匪气十足的模样,一双大大的猫眼也不由弯了起来:“玉堂说的是,今天晚上,便等着五爷大发神威了。”   白玉堂得意地挥挥拳,目光落在刚刚被飞镖搅乱的棋局上,忽然惊讶地大叫起来:“猫儿,快瞧!”   展昭疑惑地凑身过去,细细看那局面,也是大吃一惊。   只见那棋盘之上,被刚刚一镖震得纷纷乱乱,大局仍是没有太大改变,只是黑子的围剿竟好巧不巧地露出一丝缝隙,若白子由那边做刺,拼个白刃相见,倒有几分可能冲杀而出,于刚才角落处奇兵突起,于悄然之间奠定胜局。   展昭喃喃道:“这是奇了,无心栽柳的外力介入,虽毁了这迷阵棋局,却正正给一方打出一线生机……只是这要作何解?局并非以前的局了,白子若想获胜,也不是靠以前的方策……乱了,都乱了,绝地反击,暗度陈仓,需得两线作战,一明一暗,方可抓住这一线生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这一章对于冲霄楼的一段描写【】中的文字,还有闯楼时准备用到的八方阵的布置(到时也会以【】标出)是根据一篇同人中的借鉴稍加改编的,据原作者说是原三侠五义内容……然而我并不清楚,在此特意说明一下。   第二十九章 探冲霄   夜深人静,正是黎明前那段最为黑暗的时候。   街道上一如既往的寂然冷厉,王府厢房中,展昭和白玉堂同时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   两人都没有出声,只眼神交流一番,便动作迅速地起身,白玉堂难得老实地换下一身白衫,用黑漆漆的夜行衣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展昭也更衣完毕,紧身衣物包着劲瘦修长的身体,显然蕴藏了惊人的潜能与爆发力。   少顷,两条黑影如轻烟一般飘出王府高墙,四周警卫甚至连风动都未感觉到一丝,仍旧表情严肃地紧贴墙根执坚而立,街道上大队警卫奔走不息,却是面上皆有些隐隐的疲惫——近日来密集的调动围剿使得他们的夜间任务更加艰巨,全城的搜查更是颇耗费体力的工作,好不容易今夜贼人又一次断了行动,就像迎来规律性的假期一般,每个人潜意识里都暗暗放松,疲态便控制不住地浮现出来。   由王府到冲霄楼隐藏之地的路线早已被二人摸得熟到不能再熟,直抄最近的直线飞掠而去——果不其然,那外表平平无奇的三层木楼在一众民居中毫不突兀,守备官兵经过也不曾投注一丝一毫多加关注的目光,若不是有精通阵法之人看破行迹,这冲霄楼,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出来的。   兵临城下,两人反倒没有了多少紧张之情——所谓临危不惧,正是国士与庸将的不同之处。   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拔剑,纵身而起,飘身由坎门入楼。   门内果于白日所见图纸并无不同,白玉堂一马当先,展昭紧随其后一楼守备多由人工盯防,凭着两人的轻功和机警,自是不在话下,黑暗中兜兜转转,拜图纸之功也没闯到什么死路中去,只用片刻便到连接的木梯之下,期间竟是未惊动一人。   这样一来,一二楼之间狭小的陷困之处便是形同虚设了,保持着警惕一前一后纵身而上,眨眼工夫,便上了二楼。   二楼看起来空旷得很,似乎并无危险潜伏其间,两人却是半点不敢松懈,比起下面那些技不如人的守楼武者,这里无差别的暗器机关更加让人头疼——更不必说,冲霄楼越往上保密措施便做得越严,楼下毕竟人多口杂,图纸也就做得最为详细,几乎把一路所行标注得清清楚楚,而二楼便大不相同,只是寥寥几笔勾出紧要的几具□□,至于如何触发或所在具体何处,却是一片空白。   展昭皱皱眉,自进楼以来,他便能嗅到一股特殊的香气,运功查探并无可疑。然而想也明白襄阳王不可能有什么闲情逸致在冲霄楼里焚香迎客。在这方面他懂的绝不如白玉堂详细,下面不好开口,此刻便尽数问了出来。   “我却也是不解……”白玉堂低声道,“这香气嗅着像是苗疆一种万金难求的奇异草药‘紫烟罗’,然而不可能啊……这紫烟罗最出名的地方便在于可以制成一种异常珍贵的秘药,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虽然传闻略有夸张,可能在人将死之时牢牢护住心脉却是不假,虽然要以人本身的一半内力相换,还有半刻生不如死的剧痛相随——但疼痛几乎是瞬息即逝,也不至于要了人的命去,内力便更不值一提了,总不能越过性命……因此这草药珍贵得紧,连白爷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形啊。”   他一口气说了那么一大段话,实在也是为这荒唐的情况百思不得其解,怎么想那襄阳老儿也不可能是为了护住闯楼之人的性命而大费周章……总不能是为了那一半内力?这离谱的猜测也实在太可笑了,先不说紫烟罗要起效,还得配合些其他的珍贵草药,光是它那拖住性命的奇效,怎么看也比区区一半内力来得要紧吧?   “玉堂,别想了,”展昭止住他,“既然这香气不能运功抵御,我们了解再多又有什么用呢?反正来之前吃了卢大嫂的百毒丹,这区区一阵香气,就算有什么异常,也该是能解的。”   “猫儿说得对。”白玉堂振奋起来,“我们索性不去管它,说不定还是那老贼故布疑阵呢,现在要紧的,可是这一层层出不穷的各种机关。”   两人打起精神,留心着一步步向着楼梯方向行进。才踏出几步,便听一声轻响,两人机警地纵身一格,便见闪着幽幽蓝光的一大蓬牛毛针如蝗雨嗖嗖而来,白玉堂自腰间扯出携带的一大块特制的皮囊,兜头一挥一转,细针便尽数被收到布兜中去了,只是发出暗哑而密集的轻响,倒不至于惊动守楼的武士。   如此行了一段,两人额头都已见汗,这里暗箭着实繁多难防,还要封着不能发出声音让楼下之人察觉,便算是提前做足了准备,在暗器未发之前及时破坏了不少机关,此时也是内力消耗甚巨,虽然还未见红,却也是隐隐感到吃力,颇有难以支撑之感。   “唔……”一时不察,白玉堂便被一只梭镖击中左臂,所幸镖上没有倒勾,他忍痛将之一把□□,只见镖尖上蓝中带红,在幽暗的光线下透出诡异的光泽。   展昭面上一紧,急忙给他点穴止住,白玉堂咬咬牙,迅速扩散的毒液使他微微眩晕,好在马上便感到一股温润的药力自四肢百骸涌上来,迅速化解了来势汹汹的毒素。喘口气,他拍拍展昭的肩示意无伤大雅。   展昭才松了一口气,敛下心绪继续与他向前,只是难得强硬地坚持担起了更多方向的警戒,白玉堂摇摇头,也便随他去了。此时不是逞强的时候,两人轮流休息,总比一起费力来得更为巧妙。   “咄”的一声,雪亮的长剑骤然一闪,展昭回头,只见白玉堂给他挡下了暗处射来的一支飞箭,正咧嘴笑笑,白白的牙齿闪闪发亮。   展昭也冲他笑笑,忽然面色一变,拽着人的领口狼狈仰身,自白玉堂后方扫来的一排钢钉在两人头上呼啸而过,他内力从旁在巧处一撞,钢针便摇摇晃晃地歪斜飞了出去,无声地落向窗边。两人互相看看,清亮的眸子在黑暗中如水波霜雪,凌凌澹澹。   然而人力终究有时穷尽,后面的布置越来越凶险,能提前挑破的机关也越来越少,两人身上伤势渐多,若不是有卢大嫂的百毒丹护着,恐怕早已耗尽了气力。更可怕的是,这二楼布置自成一体,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得一鼓作气往下闯,不可在途中过多停留,不然稍有不甚,就有被汹涌而至的暗器射成刺猬的危险。   好不容易闯到楼梯处,两人都是心中一松,精疲力竭地跌倒在地,重重喘着粗气,待内力往复几圈,便挣扎着相互扶持站起来,触手之处皆是一片濡湿,也不知是汗是血。   三楼更是一无所知,倒不如在这阵法已破的二楼稍作休息,两个人索性相互倚靠着恢复内力,顺便给满身的伤口稍稍上药包扎——虽然时间紧迫,但磨刀不误砍柴工,他们也需要以更好的状态面临接下来的挑战。   半刻后调息完毕,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满满的坚定之色,互相点点头,便深提一口气,纵身往三楼跃去。   三楼坦然一片,【四周八面窗棂】,阵内一片明朗,地面也是实地,既无盟书,也无守备,看着倒诡异地显现出一种古朴祥和的气氛来。   “【八方奇阵】……”白玉堂喃喃,“这阵法该是早已失传了的。”   展昭四处看看,站在原地没敢轻举妄动,听到他话不禁问道:“不论何阵,此处可有破阵之法?”   “我来试试……”白玉堂四下详查一番,有些跃跃欲试,“这阵是用来藏东西的,找准阵眼便能破阵,探察所寻之物。猫儿,你退后,帮爷小心着些额外的暗箭伤人。”   展昭虽心中担忧,但奇门遁甲一路他确实不及白玉堂,只能稍退半步,全神贯注地注意起四周来。   白玉堂也不动弹,就站在原地闭目思索起来,不时睁眼比手划脚地演练一遍,又摇摇头,口中喃喃自语,计算着楼内术数阴阳。   半晌,他猛一击掌,【飞身上前按照一种玄妙的轨迹将那八扇窗棂一一打开,且每扇开合角度各不相同,月光一下子从窗外照射进来,在八扇窗子间辗转反射聚成一束,直直射向空旷的楼层正中,一个漆黑的锦盒赫然在目。】   白玉堂哈哈朗笑一声,便要飞身过去抄起锦盒,展昭候在门边,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咯噔一响,不顾可能惊动守卫大喝一声:“玉堂慢去!”   然而为时已晚,就在白玉堂落于正中前的一刹那,锦盒所置地面轰然而开,地板翻转,露出下面的一张大网和其中寒光闪闪的丛丛簇簇的刀剑来。   此时正是破阵之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无处落脚定然会落入网中,而锦盒却会漏网而出,安全降落到下层的地面之上。   好个白玉堂,在空中身子硬生生一扭,长臂直伸将那下落的锦盒一捞,揣在怀中,正待顺势斜飞出去,从天花板上迎头撒下另一张铜网,便要与下网相合,将他生生困于其中。   关键时刻,展昭一声清啸,执剑冲天而起,巨阙运足内力形成一道实质的耀眼剑光,将那头顶铜网正正劈成两半,手中在二层收束暗器的皮囊飞快送到白玉堂脚下,人也紧随而上,旋身两脚将飞势将尽的铜网左右踹开,落到大厅的另一边。   白玉堂看准时机,足尖在皮囊上重重一踩,将其直踩入下方的刀剑丛中,自己借力再次腾空,也落到展昭身边。   【便听楼下一阵锣声乱响,人声嘈杂,道:“铜网阵有了人了!”   其中有一人高声道:“放箭!”耳内如闻飞蝗骤雨,铜网之上犹如刺猬一般,早已动不得了。   便听有人高喊:“住箭。”】楼下顿时火把重重上前查看,只见阵内刀兵暗器散落搅成一团,唯独不见半个人影。   ——————————————————————————   注:【】标出处借用(也许是)原著的设定,但大部分其实是我自己的语言【笑】应该不影响阅读,若给大家带来不便之处,还请谅解~   第三十章 紫烟罗   展白二人来不及说一句话,并肩冲身而起,从敞开的窗上一跃而出。楼中一片混乱,大批守阵兵士高声呼喝,想是已发现锦盒也未如预料般落下。冲霄楼大门轰然打开,流水一般的兵丁冲涌而出,火把将这一小段街道照得亮如白昼,远处巡查之声一顿,以清晰可闻的飞快速度朝这边围剿而来。   虽然两人没有半分耽搁地冲出楼上,可襄阳王以全城为基布置的阵法到底还是起到了应有的作用。铁甲的洪流瞬息即至,屋顶上也冒出无数的弓箭手,箭尖处寒光闪闪,整齐划一地指向中间两人。   双方都没有一句废话,箭雨如潮劈头射来,两人咬牙提剑,趁着地面甲兵一时不能上前,挥剑在身周舞得密不透风,同时全速向外突围——只可惜箭阵压得太紧,实在没有一点空隙纵身跃上屋顶——地面的苦战,毕竟要艰难得多。   围杀之人也发现箭阵竟给了他们突围的可乘之机,便令房上的弓箭手只作压制防止他两人跃起逃脱,随即指挥着地面的重甲战士一拥而上。顷刻,刀光剑影一涨如雨,雨横风狂,横劈斜削,四面八方。   展昭与白玉堂背对着背,在钢铁的乱流中只管冲杀,剑随意走,宛若蛟龙,一气呵成,毫无滞涩。巨阙和画影饱饮了鲜血,发出阵阵虎啸龙吟般的铮鸣来。正所谓: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冲霄楼本就离城门不远,二人正是剑气如虹之时,刚刚顶着箭雨移动距离不小,此时更是一鼓作气,乘城门关闭前的最后时间跃出城去,城门戍卒又连忙开门放大军出来,而墙头上的箭阵一直未停,正好城外空阔,大军未至,不时竟有守城重弩连射,硬生生拖着两人不能迅速逃走。   大门终于重新开启,军士流水般涌出来,上方箭势稍缓,转眼合围又成,重新陷入白刃相见的鏖战当中。   此时襄阳王也已接到警报赶来,一眼便看到军阵中翩若游龙矫若惊鸿的两道黑影,再定睛一看,不是哪两个被从郧阳一路“劫持”而来的“书生”,却又是哪个?   登时只觉不可置信,待回过神来,不禁勃然大怒。他自以为当世枭雄,把朝廷都玩弄在鼓掌之中,最后竟看走了眼,将危险的猎豹错当成无害的羔羊,甚至赞誉有加,宠爱之至,现在只要一想到自己对他二人的才学容止赞叹不已,想着才人双收的情景,便愈发愤怒难当,简直恨不得立时将他们吞吃入腹才好。   “赵詹,唐钰!”他立于安全的军中大喝道,“没想到你们二人竟如此不识好歹,本王待你们不薄,你们怎可做出这种事来!”   两人身陷阵中,如何能够答他,更何况他们皆为傲气之人,若要他们此时如市井无赖般隔空争辩对骂,也实在是可笑至极。   他们本就是着意潜入襄阳,赵珏自己强抢百姓,企图谋反,最后竟能把罪责怪到他们身上,也着实太过无耻。   襄阳王见他们连眼神都没有漂移一点,顿时更加怒发冲冠,只高声喝令:“给本王杀,将这两个贼人碎尸万段!”又想到他们可能随身带着盟书,一时有些犹豫——盟书是断断不可损毁的,只是他二人武艺高强,若为此束手束脚,恐怕连人都抓不到了,更别说是盟书。   “呃……”展昭剑法忽然一乱,被对面前仆后继的长刀挑得向边震起,门户大开,眼看层出不穷的刀剑袭来,便要血溅当场。   “猫儿!”白玉堂大惊,强扭过身来替他挡开交错而来的兵器,却是躲不开侧边刺出的一柄□□,勉力一错,也只避开要害,□□划过腰侧,划开在外的黑衣,带起一溜刺眼的鲜血。   “停手!”恰在此时,襄阳王也一声大喝,周围的甲兵都统一收回兵器,只团团将他们围在中间,警惕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白玉堂顾不上查看自己伤势如何,一把接住软软倒地的展昭,只见怀中的人面色忽然间苍白如雪,牙齿狠狠咬着下唇,仍是止不住身体的剧烈颤抖。   突然,展昭又是狠狠一颤,随即整个人都像抽了骨头般瘫软下来,口一张,噗地吐出一大口紫红色的鲜血来。   “猫儿,你……”白玉堂目眦欲裂,慌忙将手掌贴住他后心,缓缓把内力度过去。谁知他的内力刚一入体,展昭又是脸色一变,接连不断地呕出鲜血,连清亮的瞳孔都有些涣散起来。白玉堂又是心痛又是急躁,抬头冲襄阳王大声喝问:“你这老贼,到底对猫儿做了什么!”   谁知襄阳王看起来比他还要震惊,口中低语:“不可能的,一杀已经死了,楼中孤谧毒箭也早已消耗殆尽,怎么会……”他突然目光一凝,看向两人,“不对,你们的身份是假的!赵詹……唐钰……哈哈,你们是展昭和白玉堂!”   白玉堂一惊,这襄阳王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对他们的身份确信不疑起来……难道,与猫儿这般状况有关?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襄阳王满面放光,对着白玉堂狞笑道,“白玉堂啊白玉堂,我早听说你在毒物机关方面涉猎不浅,想必也闻到冲霄楼内的紫烟罗了吧!”   他突然间竟似是胜券在握,挥手示意身前挡着的护卫让开,走到前面与怀抱展昭的白玉堂目光直视,心情颇好地闲谈起来:“你自命不凡,对于这苗疆奇草,却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紫烟罗具有疗伤奇效,药力却会与武者内力相冲相溶,这便是服用者会有片刻痛到生不如死,随后内力减半的原因。”   白玉堂咬牙:“可是,那需要其他草药配合,而且也绝对不像猫儿现在这般模样。”   襄阳王诡秘一笑:“没错,但你说得那些都是紫烟罗所制救命奇药的特点,本王在冲霄楼内放置紫烟罗,当然不会是作此之用……本王先前座下一杀改良了这种草药,若有人体内先种下与孤谧毒草混合的蛊毒,便能将紫烟罗的功效改变,只需嗅闻,便可激发毒素,在这之后,中毒之人在毒素褪尽之前不能使用内力,否则内力与药效相冲,便会引发原先疗伤时的剧痛,之后慢慢功力尽失,而且……”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如意大小的人形模具,“这其中饲养着母蛊,若中蛊之人催动内力激发体内子蛊,在内力尽失后便会受制于持蛊之人,持蛊者只需在这上面以特制的蛊针相刺,便能让其感受到不同程度的紫烟罗毒素之苦。”   白玉堂紧紧握住展昭的手,这手现在已经凉如冷玉,看襄阳王这个得意的样子,猫儿定是中了这蛊毒,只是不知何时中招,自己等人竟毫不知晓。   襄阳王冷笑道:“南侠展昭武艺高深莫测,先前一杀上京帮忙转移库银,竟被御猫当殿击杀……”   是那支飞镖!   白玉堂恍然,当时展昭肩膀中镖,大家都只当普通伤口处理,却未想到当时并无异状的伤口,竟已将这歹毒的蛊虫种在体内……难怪,那刺客被猫儿生擒,襄阳王只以为他被击毙,自然能确认他俩的身份……   这时听见襄阳王懒洋洋的声音再次传来:“如何,白少侠?展昭既已中蛊,想必你也不会丢下他不管——你们江湖人不是很重侠义吗,那你觉得,凭你一个人的力量,能带着盟书和展昭突出重围?不若你将盟书交给本王,本王心情好了,说不定会放你们一条生路。”   “呸,老贼做梦!”白玉堂此时简直恨透了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正待再骂,却感到怀中展昭轻轻动弹,在他背后比划起来。   白玉堂心中一动,口上不停,暗中凝神感受展昭所写的字迹:“挟盟书、弃盒、入密林。”   白玉堂霍地站起来,掏出怀中锦盒便冲着襄阳王怒喝:“襄阳老贼,你不就是想要这破书吗,信不信五爷立时将它震碎,让你的宏图霸业夭折此地!”   襄阳王没想到他竟能以此相挟,偏偏自己确实是拿盟书赌不得,只得沉声道,“白玉堂,你莫要冲动,你毁了盟书,难道以为本王会放过你们不成?”   “呵,白爷既然来你这襄阳城,便没把生死放在眼中,让你的弓箭手把弓放下!”   襄阳王简直被气笑了:“白玉堂,你当本王是白痴不成……”   “闭嘴!”白玉堂气势汹汹地大喝,“白爷又没叫你撤了包围圈,白爷就是不喜欢被人拿箭指着,怎么着,不想要你的盟书了?”   “你……”襄阳王语塞,僵持半晌,只能气急败坏地吩咐弓箭手收弓。   白玉堂嘿嘿一笑,叫道:“老贼,你不就是想要这个破盒子嘛!白爷看你可怜,给你便是!”说着用力将手中锦盒直冲着襄阳王面门掷过去,趁着一众侍卫注意力都集中在锦盒上,抱起展昭纵身一跃,瞬间便隐入城外茂密的丛林。   襄阳王急急接过侍卫截下的盒子打开来,只见其中空空如也,并无一物。   “给本王搜山,便是把这座山掀过来,也定要找出那两个贼子,本王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第三十一章 无心柳   水风轻,苹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   展昭被身下不同寻常的震动唤醒了昏沉的意识,首先感觉到的便是从头到脚遭受凌迟般钻心刻骨的疼痛,头疼欲裂,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感受到碎裂般的绞痛——是紫烟罗毒素带来的后遗症,虽然不像蛊毒发作时那样痛入骨髓,但是这样连绵不绝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消磨着他勉强保持清醒的神智。   他们已经在这山林中逃亡了一天两夜,第三天的太阳已经在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晨曦。追杀、伤痛、得不到有效的治疗和给养,体力和内力损耗都十分严重。展昭连一夜都没有忍过去——或者说若不是白玉堂拼命反对,他根本从未有过去忍的念头——在一柄大刀自后背砍向白玉堂时,强提内力,挥剑将其刺了个对穿。   蛊毒发作得并不迅猛,如同紫烟罗救人时需要一天一夜的蛰伏一样,它催命的时候,也有一天一夜的空窗期,期间中蛊人的内力会一层层消失,越到后面就越迅速,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完全受制于下蛊之人。   展昭拍拍白玉堂的肩,示意对方将自己放下来,白玉堂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顺从地将他放了下来——这一路追逃,两个人都是伤痕累累,所幸至少总能有一个人保持清醒,在对方昏迷时能继续赶路,不至于被后面的卫兵追上。他们心照不宣着展昭消减的内力,只是在后来尽量让白玉堂保持体力,以便之后独自应对尾随的官兵。   展昭一触地便脚下一软,差点跌坐地上,赶紧扶住一边的树干,一股强烈的酸痛急速地由膝盖发散开去,他咬了咬牙,没有吱声。展昭自己心里明白,他最后的期限便在今天早间日出之时了,在那以后,他会功力尽失,还要受制于襄阳王……他握紧了拳头,没有对白玉堂说什么到时候舍下他自行离开的话,现在说出这样的话来,只是对白玉堂,还有对他自己的侮辱。他们已经很累了,没必要将体力浪费在无谓的争吵之上。   展昭闭了闭眼,身体的痛感越来越强,搅得心脏也无规则地狂跳着,骨节好像浸在寒冰中被冻住了似的,他拼命咬紧牙关才维持了平常的神色,控制住自己身体细微的轻颤,然而密集的汗水还是瞬间涌了出来,打湿了他苍白的面颊。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襄阳王把所有军队分散成一个一个的小组,见到他们便以响箭相互联系,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能在响箭被放出之前迅速制服士兵,可到了现在,无处不在又紧密相联的小组作战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麻烦,比如现在——展昭苦笑一下,转身迎上,巨阙闪过亮光,先是截断了上升的响箭,接着与小组五人缠斗一起。   展昭现在所有的内力其实已经所剩无几,只是在毒发前还能灵活控制自己的身体,几乎完全凭借精妙的剑招游斗,那五人全部倒下之后,他也一个踉跄向前栽倒,一边白玉堂连忙搀扶,却被带着一同倒在地上。   两人相对无言,看着对方狼狈的姿态竟是忽然笑出声来,白玉堂一边断断续续地笑骂一边气喘:“五爷……咳,还从来没……没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候……咳咳,看看你这猫儿,倒真是十足十一只落汤猫的样子……”   展昭也笑,却是无声地展露笑容,汗水顺着分明的棱角成串滑落,他也毫不在意般,仿佛要把还没露出头的朝阳硬生生羞煞,钻回云层里去。   依照以往的经验,这个方向一支小队刚刚过来,短时间内不会面临另一组厮杀,他们便也放心相拥着倒在地上,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安宁。   白玉堂正待继续调侃,展昭却神色一定,咳出一口鲜血,感觉自己修为又下降了一层,眼前更加昏黑,近在咫尺的那张耗子脸,也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白玉堂抿抿唇,不再说话,两人稍作休息,便又相互扶持着上路。   阳光大胜,鲜红如火烧的朝霞在天边层层叠叠,瑰丽非常。而在山中,午时过后一场倾盆大雨如期而至,在阻挠了追兵搜查的同时,也加重了两个人本就不容乐观的伤情。   时近傍晚,又是几番纠缠,大雨将两人淋得透湿,连带夜幕似乎也降临更早,天空黑沉沉的,一片压抑。   两个人藏身于低矮的灌木之间,看着来来往往的官兵大肆搜查——展昭的内力早已消失无踪,白玉堂的体力也在整整一天的拼杀中到了极限,可谓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现在天色虽暗,可官兵要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正在这时,一个小兵冲这里搜来,两人相视苦笑:以前何时将这样的角色放在眼里过,可是如今,他俩简直连挥剑的力气都欠奉,眼看着便要成为人家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看那小兵越走越近,两人心下都有些认命了,见他已伸手要拨开面前的遮挡,白玉堂正打算放手一搏,却见那人毫无声息地冲旁倒下,一头栽倒在灌木丛中。   两人都有些发愣,再向刚才那处细瞧,只见暗影中哆哆嗦嗦地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武——!”白玉堂大惊,那个颤颤巍巍的手举一把钢刀的身影,可不就是早已该回到郧阳的张武?   张武一见到展昭和白玉堂的样子便把手中捡来的钢刀扔在一旁,捂着嘴哭出来——在他的印象当中,这两个人向来是完美而强大的,一个傲气飞扬如同烈日,一个洵洵儒雅仿佛皎月,在他们身边待着,什么都不用想,他们自会撑起一片遮风挡雨的屏障……可是现在,天上大雨倾盆,他们就那么无遮无拦地倒在灌木丛中,脸色苍白而憔悴,简直好像下一秒就要闭上眼睛。   “赵大哥,唐大哥……”张武上前将两人扶起,让他们靠坐在树干上,刚刚称呼一声,便又是泪如雨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小武,你……”   “小武,”刚刚仿佛昏迷又好像一直在走神的展昭突然抬起头来,黑暗中一双眼睛亮得震撼人心,他打断白玉堂未尽的话,斩钉截铁地问道,“带着你唐大哥出去,能做到吗?”   “猫儿你……!”白玉堂惊怒得简直要跳起来,他要问问展昭,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怎么能……   “玉堂,”展昭回头看他,清朗的眸中无一丝杂质,“你听我说,现在我们面临的局面,便如同昨日那场残局,小武便是我们那一线生机……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且不说他一个少年,根本不可能同时将我们两个身负重伤的人带出去,就算是能,我们也不能那么做。”   “既然如此,猫儿,白玉堂也决不一人逃生……”   “那盟书怎么办!”展昭大声喝问,“我们来襄阳,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今日的局面,到底是什么造成的!白玉堂,你听着,你与小武先走,把这具尸体伪装成你自己,襄阳王找不到盟书,定会以为是我藏匿了起来,他以为你已死,必会撤兵,你们便可安然逃脱……而到时候,我便是唯一知道盟书在何处的人……所以他断不会杀我……”看到白玉堂张口欲言,他猛一挥手打断,继续道,“是,他会折磨我,但是些许痛楚,展某还不会放在心上……我这一身功力已经没了,断然无法一路护送盟书进京,只有你,玉堂,现在我们身边可信可用之人只能是你!”   白玉堂双目通红,狠狠盯着展昭说不出话来,一边张武早已为这激烈的一幕惊呆了,喏喏地想说什么,那二人之间的气场却完全不容多加半个字进去。   “玉堂,”展昭软下口气,“这是最好的安排,难道你想我们一起死在这里,襄阳王的阴谋永远不见天日,天下百姓饱受战火离乱之苦?能与玉堂生死相许,我了无遗憾……咳,我会在这里等你……等着你来救我。”   白玉堂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他死死看着展昭的眼睛,突然扑身将他压在身下,对着淡色的唇狠狠咬下去,碾磨啃啮,直到两人的口中都涌起强烈的血腥气。他起身,迅速用有限的工具把那个倒霉的小兵修正得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做出同样的伤口,最后再与他互换了身上物品,拉起恍恍惚惚的张武,深深看了展昭一眼,便要离去。   “玉堂……”展昭叫住他,吃力地递过自己的佩剑,“帮我带走,巨阙不能落到襄阳王的手里……”   白玉堂腮边的肌肉鼓动一下,接过佩剑,剑柄上雪白的老鼠,依旧无忧无虑地冲着他得意地笑。   突然眼眶酸涩,走过几步,最后回首,便见展昭对他决绝一笑,在黑暗中美得如同朝阳:“玉堂……我爱你……”   看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展昭挣扎着倚靠树干站起来,牵动嘴角笑了一下,左肩被利刃贯穿的伤口因为重压剧烈地疼痛起来,他咧咧嘴,勉强换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看着远处的密林间,另一个贪功心切的落单兵士警惕地走过来,拉响了随身携带的响箭。   他无声地朝天空笑笑:希望他们动作快一点,可别威胁到玉堂和小武才好。   顷刻间襄阳王便带着大批兵士赶到,面沉如水地扫视了一下混乱的局面,挥手示意兵丁上前搜取盟书。   展昭咳嗽着任那些粗鄙的士兵在自己和地上“白玉堂”的尸体身上摸索翻找,冲着襄阳王冷笑一声:“王爷,还是不要白费心机了。”   第三十二章 两间行   “说!盟书呢?”襄阳王气急败坏地上前,狠狠拧住无力倚靠树上的展昭受伤的左肩,在伤口处狠狠碾压。   “唔”展昭痛苦地闷哼一声,惨白的脸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紧紧咬住下唇,勉强抬眼看过去,挑起一抹讽刺的笑容。   “你”襄阳王大怒,挥手便冲着他扇过去,展昭头一偏,刺目的鲜血蜿蜒流过白皙的下颔,他低低地笑起来:“王爷盟书,早已被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半月内,自会有人取之送往京城咳咳。”   襄阳王神色变得莫测起来,狞笑一声道:“展昭展昭,我倒是小看你了,本王最后劝告你一次,说出盟书的下落,本王看在你武功尽失的份上,说不定饶你一条小命。”   展昭闭目不去看他:“王爷既知展某回答,又何必枉费心机?”   “好很好。”襄阳王直起身,忽然持针狠狠折磨起盅内的母蛊来,展昭全身一抖,难以忍受的剧痛仿佛潮水般地吞没了整个身体,折磨得他大脑一片空白,原本还能勉强靠在树干上的身子骤然瘫软,滑落在地,修长的手指不住痉挛着,死死抓住胸口的衣料,颈项绷紧极力向后仰起。让人发狂的痛苦接连不断地冲击着大脑和心脏等敏感薄弱之处,曾经的伤处都开始叫嚣着发起抗议,痛感一点点撕扯着更加敏感的神经,甚至皮肤上都好像有千万根针在戳刺。他匍匐在地上,几乎要左右翻滚起来,微扬起的脸上冷汗淋漓,大量的汗水流水一般滑过愈发模糊的视野,下唇早已咬破,却无一丝痛感。突然,一股更为尖锐的痛处狠狠刺向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脉,展昭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痛哼一声,便眼前一黑,再无一点意识。   襄阳王看着那个往日清逸俊美的青年痛得死去活来的样子,而他苍白若纸的脸色和好像从水中捞出来一般的身体,以及唇角那一抹凌虐般艳丽的血色使他腹中莫名升腾起一丝熟悉的火热来,他冷哼一声,对着随行的士兵吩咐道:“带他回府,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王爷……”身边的侍卫小心翼翼地发问,“那这些弟兄们?”   襄阳王冷冷看他一眼,那侍卫身上的冷汗瞬间便涌了出来,他把头深深地埋在胸口,听到赵珏冷酷的声音响起:“一群废物,叫他们赶快回营,操练新的战阵,停了夜间的巡逻吧……缺少的兵员大致都是死了,都报上来,着兵事部门再行扩招。”   “是,王爷。”他低眉顺眼地行礼,不敢多说一句废话,直到赵珏的身影远去看不见了,才大大吐出一口气,小心地抬手擦掉头上的汗珠,又对其他士兵呼喝道:“快,快收兵回营。”   一众士兵乌泱泱地去了,只留下林间“白玉堂”的尸首,再无一人查探。   ————————————————————   念双燕、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 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白大哥……”张武上前,把一件洁白的披风搭到白玉堂肩上,张口欲言,然而站在山边斜阳里的白玉堂全身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排拒气息,让他没有勇气把心中的话说出来,最后只能磕磕巴巴道,“您……你放心,展大哥他吉人自有天相,一……一定会没事的。”   他带白玉堂逃到这个暂时落脚的村庄已有一天,白玉堂本就只是内力耗尽且失血过多,身上多为外伤,仔细包扎过后待他慢慢自行恢复内力也便是了,所幸没有损伤根基。只是眼看着已经入秋,山风寒凉,他毕竟身体还是虚弱,就这么站在风中,恐怕对病情全无好处。   白玉堂不理他,他也实在不敢再劝,索性席地而坐在白玉堂旁边,陪他一起看如血的残阳。   张武当时确是走了的,只是在半道上碰到了接到传信迫不及待前来寻找孙子的爷爷,祖孙两人再度相见自是一番抱头痛哭不提,张老伯问起孙子,知是展白二人着意相救,当下决定去到襄阳,当面答谢两位恩公。   张武自身出于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本身便很是不愿离开,若不是实在思念爷爷,想他一人在家需要照顾,是断不会如此轻易便离开他的两位大哥的。因此听到爷爷的提议后自是喜不自胜,祖孙俩达成一致,在见面之处住了一晚,第二天便掉转方向,冲着襄阳去了。   只是这路上一来一回实在浪费时间,当他们再到襄阳城外,时间距张武离开的日子,已过去一月有余,正是展白二人夜探冲宵的前夕。那几日城中被“天威”搞得人心惶惶,襄阳城早已戒严,张武毕竟是对这襄阳有一种难言的畏惧之心,两人便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寻了一处山村落脚,安顿下来以后,张武才开始着手打探二人的消息。   那正是两人躲避追杀的第一个白天,张武自是一无所获,只见城中守备更严,直到夜晚出城时,才仿佛听到几个守门的卫兵谈起,昨夜王爷带了大批军队追杀两个穿夜行衣的刺客,听王爷的口气竟好像是原先府上清客的。张武留了个心眼儿,便着意去打听,好在这不算是什么机密,门卒收了他的好处,也便详细与他说了一遍,还提到那两个刺客着实品貌不凡,回忆半天,好像是叫什么“唐玉,赵战”的。   张武一听便确定这就是他的两位大哥,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刺杀王爷,可是在他心中谁亲谁疏显然是一目了然,门卒所指两人逃入的丛林正好是他们暂住的村庄所在的大山,于是他当晚便带了干粮清水,并一些简单的疗伤之物上山寻人去了。   他伪装成山中猎户,一路上竟也未受到什么刁难,顺着官兵搜寻路径一路找去,终于在第二天晚上找到了危在顷刻的两个人,当时来不及多想,顺手举起路上捡到的钢刀便冲着那小兵砍了下去——到现在他还不敢置信自己当时的勇气。   他把白玉堂带回来以后心情复杂万分:又是暗暗雀跃能与心上人独处,又是担心身陷敌营的展昭,还为着可能到来的追杀担惊受怕,也便把危急关头杀人的恐惧淡忘了。好在一天过去打听到王府军队皆已收兵回营,明白是展大哥的计策奏效了,他才算是放下了一半的心。   ——是的,他已经知晓了两位大哥的真实身份,对于他们身份的突然转变倒也没什么太大的不适应,南侠和锦毛鼠本就是闻名江湖的侠客,连他这个升斗小民也略有耳闻,在他的心目中,两位大哥简直是无所不能的化身,这样的人配上那样的名声,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正坐在那里胡思乱想,脑中的主角忽然回过身来,像是才发现他一般恍然:“小武,你怎么在这里?”   张武心中苦涩,虽只有一天时间,可这一天所历颇多,瞬间开阔起来的眼界让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对白大哥抱有的是怎样一种心思……可是白大哥与展大哥之间那默契得容不得第三人插足的气息太过强烈,那是怎样一种感情,他又怎会不懂?   “白大哥,”他缓缓神色,柔声说道,“天气凉了,你身子虚弱,还是快进屋去吧。”他一番脱胎换骨泰半是因为展昭,此时相似的温润气质自然而然地带出来,竟有七八分相似,令得白玉堂一时恍惚,便与他走进屋去。   进屋之后,白玉堂才狠狠甩了甩头,内心对自己的行为唾弃不已,可他此时还哪里有处理这种事的心思?当下正色对张武道:“我的伤不碍事了,襄阳王不知情况,这一分一秒的时间都是猫儿拼死换出来的,不容一丝耽搁,今夜我便要启程赶往开封。”   张武的嘴唇颤抖起来,可对面人的神情令他说不出半句劝慰的话,他只能默默点头,又仰首坚定道:“我要与你一起护送盟书前去开封。”   “胡闹!你……”白玉堂看着他坚定的神情竟是拒绝不得,想着两人上路确实更安全些,也便同意了。   当晚,白玉堂和张武安顿好张老伯,便驾了两匹快马,急速赶往开封。   ————————————————————————   阴森暗眛,火光重重的刑室,四周隐有血腥气流动,地上一滩滩暗黑的血迹干涸后留下的令人望而生厌的污垢,墙上挂满的刑具却是光洁如新,足见其主人爱护非常,时而打磨。噼啪窜动爆裂的火苗晃动如同鬼影,更增几分寒意。   襄阳王面色沉凝地注视着刑室正中央龙门刑架上固定的青年——他身上仅余一身白色里衣,双手被分别锁入刑架上垂下的两条铁链之中,双腿并起,牢牢被铁链固定到身后竖直的铁桩之上。早先的痛苦令他昏迷不醒,惨白如纸的面庞无力地仰着,密布的汗水凝聚在一起,如流水般滑过尖削的下颔   很难想象,这样瘦弱的身躯中隐藏着那般庞大而迷人的力量——当然,现在那些力量已经不存在了,便像是猎豹被拔去了爪牙,变得如同猫咪一般无害而惹人心疼……   襄阳王神色有些诡秘,犀利灼热的眼神胶着在展昭身上——然而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撬开这死倔的御猫的嘴巴,让他把盟书藏匿的具体位置说出来,以绝后患。   他有些兴奋,想到要在这具美丽的身体上留下纵驳的伤痕,肆意□□宰割,想象着他在自己的控制下露出脆弱哭泣的神情,用那好听的声音尖叫求饶,这种变态的想法带来的快感让他忘乎所以,沸腾的血如决堤的洪水向身体某处涌去,他简直有些迫不及待了。   “把他弄醒。”他用隐隐带着兴奋的冷酷声音吩咐道。   第三十三章 陷囹圄   “哗啦——”冰凉的冷水狠狠从被绑缚的人头顶上浇下,展昭动了一下,悠悠醒转。   如玉般清澈透亮的瞳仁闪过一丝迷茫,随即骤然紧缩,意识先疲惫的身体一步恢复了清明。他冷冷地注视这面前丑恶的一切,眸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展昭,本王劝你,还是尽快说出盟书的下落,否则——”襄阳王把玩着手中血红的如意,带着些炫耀给他指指墙上挂满的刑具,“本王惜才,本想给你个大好前程,何必自讨苦吃呢?”   他缓缓踱到展昭面前,看着这个俊美的青年。他记得他温文浅笑着旋转手中小巧的紫砂壶,白皙的手指修长莹润,也记得他身体前倾,给自己悄声献策,身周萦绕着淡淡茶香……襄阳王啐一口,想也知道他二人给自己献了些什么计策,而自己居然还奉若圭皋……看着展昭平静地注视着自己,心中怒火不由更胜,他随意地一挥手,做到正对面摆放的软椅上。   狱卒会意地上前,从水桶中抽出一根浸饱水的皮鞭,这种鞭子柔韧且分量十足,上面还带着细小的倒刺,狱卒看着襄阳王,赵珏张口欲再行劝说,然而看到展昭云淡风轻的样子冷哼一声,向狱卒轻微点头。狱卒不再多说,扬鞭带着呼啸狠狠抽在展昭胸口   展昭绷紧了身子,虽然早有准备,可胸口撕裂般出乎意料的疼痛还是使他禁不住闷哼一声,随即死死咬住下唇,前胸的衣衫顿时被撕裂一道口子,血迹从里面透了出来。   “啊……展大人,忘了告诉你,这蛊毒还有一个功效,可以让你的身体感官加倍敏感。”看到那形容颇狼狈的青年眼中似讽非讽的笑意,他暗骂一声,“继续。”   这一次便再也没有停顿,两个狱卒轮番上阵,不给展昭半分喘息的机会,特制的鞭子卷出道道残影,肆虐着每一寸肌肤,剧痛是如此鲜明而锐利。刑架上的铁链哗哗一响,然而紧接着仿佛意识到什么般瞬间静止下来,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握住,却听不到一声惨叫。   几十鞭过去后,襄阳王示意狱卒停下,他走到刑架前看着闭目细细喘息的展昭,清俊的脸上布满冷汗,眼神已有几分涣散,原先雪白的里衣已是支离破碎,汗水顺着柔韧的躯体滑落,与纵横的鞭痕混合,带了浅淡的血色留下道道红痕。   赵珏抬起展昭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手上的力道几乎要把人的颌骨捏碎:“说,盟书在哪儿?”   展昭只是冷笑看着他,静默不言,眼神中的亮色像在一瞬间又聚起来似的,闪耀得惊人。   赵珏甩手狠狠一记耳光,把他的脸打得偏向一边,鲜血立刻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出母蛊所在的人形,用细针狠狠地戳刺下去。   “嗯……”剧烈的痛苦一瞬间击溃了苦苦维持的防线,展昭痛得想要蜷曲起身子,却被冰冷的铁链所阻隔,几个狱卒围上来,在他肋下、后腰、前胸等薄弱之处疯狂击打。他死死咬住唇,毫无血色的双唇不住颤栗,漂亮的双眼睁得大大的,身体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赵珏示意狱卒们停下,自己亲自上前,选了一条银色的带着长勾的锁链,他把那锁链在展昭失神的眼前晃晃,满意地见到漆黑的瞳孔猛然紧缩起来。   干脆利落地把那铁钩自左肩锁骨下方穿骨而过,从后面绕至肩膀上方,与首端相接钉入墙里。展昭身体猛地大大反弓过去,肩胛处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汗水形成黄豆大小的汗珠,在身下形成一大片湿迹,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被桎梏在铁链中的手腕已是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染红了尽力前伸的修长指尖。耳边终是听到一声暗哑的悲鸣,襄阳王满意地挑起一边嘴角。   “王爷,犯人晕过去了。”   狱卒的呼唤使赵珏注意到眼前人的情况,的确,展昭已经昏死过去,身体软软挂在刑架上,头低垂在胸口,浑身上下鲜血淋漓。   “泼醒他。”他简单地吩咐道。   一桶接一桶的冷水泼到展昭身上,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只是无声而柔弱地静静悬在铁链之间,破碎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露出精致漂亮的曲线。   “哼,”襄阳王一边继续催动蛊毒,一边拾起一根细细的竹签,来到展昭身前,毫不留情地将之插入其指缝当中。   十指连心,这根竹签就像蓦然插入心脏一般,尖锐的痛感瞬间唤醒了虚无的神智。刚刚醒来的理智还不足以抵御如此非人的折磨,破碎的□□从他的喉间传出来,然而只是一瞬,便又被咬得伤痕累累的唇瓣挡了回去。   赵珏一把抓住展昭的头发狠命向后扯去,展昭的头被迫高高仰起,露出纤细修长的颈项和一张苍白的几乎透明的俊脸,唇上布满鲜血,配合上眼中奇异的光彩竟显出如晚霞般绚烂的,令人目眩神迷的凄美来。   赵珏有些恍惚,鬼使神差地松开拽着发髻的手,转而一把将束发的玉带扯下,瀑布般的乌黑长发流泻满颤动的清瘦双肩,赵珏目光中仿佛有火焰燃烧起来,半晌才定定神,掐着他脖子狠狠逼问:“说,盟书在哪里?”   展昭虚弱地回给他一个堪称蔑视的笑容,努力控制着颤抖的声音道:“盟书……很安全,我决……决不会告诉你……”   赵珏怒极反笑,把自己的脸又凑近一些,微微眯起眼,以近乎耳语的声音阴冷道:“好,那你就慢慢熬吧……”重新回到软椅上,冷冷地吩咐狱卒:“继续。”   深夜,开封府衙。   时近三更,开封的大街上几乎没有一丝声响,整座城都安宁地沉睡在秋天清爽的夜色当中,然而,从城墙高处飘身而入的两个身影打破了这片寂静。   “什么人!”守城的官兵纷纷调转箭头,冲着擅自闯入的不速之客高声呼喝,却接到了从半空中射来的一块金色的腰牌:御前四品带刀侍卫,展昭。   “原来是展大人。”小队长赶忙示意同僚将弓箭放下,正要同往日一般同辛苦出差的展大人闲聊几句,便见一抹白影“嗖”地从头顶飞过,看方向是往开封府衙门的方向去了。他喃喃道:“看来是出了什么要紧的案子——咦,展大人何时开始穿白色的衣服了?”   白玉堂运起轻功,径直带着张武窜入了开封府的大门,府中一刹那鸡飞狗跳,好在大伙儿很快认出了这个时常与展护卫同进同出的白少侠,当下关心地围了上来。   白玉堂抿紧嘴唇一声不吭,直到包大人起了,才随公孙先生独自进入到大人的书房当中。   “白义士,咦……展护卫怎么没有与你一同回来?”   见包拯第一件事问的是展昭,而不是那该死的盟书,白玉堂阴沉的脸色稍稍缓了缓,从袖中取出盟书递过去,涩声道:“我们闯了冲霄楼,拿到了盟书和名单……在这里,那猫……展昭为了掩护我逃走,被襄阳王抓回去了。”   “这……”包拯霍然站了起来,一边的公孙策更是脸色煞白——他们当然清楚,展昭远在襄阳王手中,会遭遇到什么样的后果。   白玉堂沉声继续道:“现在唯一可以庆幸的是,那襄阳老贼并不知道盟书已由我送抵京城,所以在消息泄漏之前,至少猫儿不会有生命危险。”   包拯和公孙策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口中的猫儿指的是展昭,只是此刻哪有心情纠结这等小事,包拯立刻穿起官服准备连夜进宫密奏皇帝,现在这种情况,节约出多一点的时间,身陷囹圄的展昭便能少受一点苦楚。   赵祯原本已经安寝,却被职守的小太监叫了起来,听说是包拯深夜见驾,也不知为何心中忽然咯噔一下,没有犹豫便起身穿戴整齐,吩咐道:“宣。”   “宣,龙图阁大学士,开封府尹包拯见驾。”   包拯进来正要行礼,便被心急的皇帝开口制止:“包卿免礼,深夜来此,可是展护卫有什么消息?”   “启禀圣上,展护卫与白少侠夜探冲宵,已经带回了襄阳王谋反的盟书与名单。”包拯跪下将手中物品交由御览,待皇帝看过后,才继续说道,“陛下,臣恳请陛下早做反应,如今展护卫被那襄阳王擒去,实是命在旦夕……”   “你说什么!”年轻的皇帝猛地站起,带翻了御案上的茶杯,他却看都没有看一眼,只顾死死盯着包拯道,“展护卫被襄阳王所擒?”   “是,”包拯不禁老泪纵横,“展护卫中了毒,为了把盟书安全送回,便与白少侠设下一计,束……束手就擒。”   赵祯呆呆地跌坐回龙椅上,半晌,才问:“那他……可有生命危险?”见到包拯摇头,他似是被注入了一些活力,沉吟片刻,才好似疲惫地挥挥手,“你跪安吧,朕会尽快安排……先不要打草惊蛇,圣旨一下,便叫白玉堂带人再走一次襄阳。”   包拯只能先行退下,皇帝以手支额,在御案上沉默一会儿,突然露出一个堪称诡异的笑容来,他打开暗格,抽出一张特制的信纸,写了几行字,冲暗处招招手,一个黑衣人仿似从空气中显影般平白冒了出来。   “着最快的信鸽马上送往襄阳。”   第三十四章 修罗狱   展昭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是第几次在一片冰寒刺骨的痛苦中醒过来,暗黑的牢狱中不知日夜,每时每刻面临的只有漫长得好似没有边际的刑求。暂停的时候,他便被一根悬空的铁链吊在一片冰冷的水中,双手悬于头顶,铁链的长度堪堪使他露出肩胛以上的部位——为了在昏迷时不让他被水淹死。肩头的贯穿伤暴露在空气中被自身的重力拉扯,偏偏得不到冰水暂时的压镇,他只觉身体忽冷忽热,极度虚弱的身体只能短暂地留住意识,很快,黑暗又如潮水淹没了他。   他很少有机会能完全清醒,只能感受到疼痛几乎每时每刻都无情地贯穿身体,在他感到麻木的时候,又用另一种完全不同但更加尖锐的痛苦召回他涣散的意识。   在断断续续的意识回归的时候,他能感受到刑室中悄然发生的变化,襄阳王显得愈来愈急躁,时常控制不住精准的力度下手太狠而使自己晕过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身边总是带着那个叫做唐岚的青年,他们在狱卒行刑的时候低声交谈,赵珏的脸色暴躁而阴狠。   事实上,襄阳的局势比他所知的还要不堪,“天罚”从未放松行动,自从他与白玉堂闯楼带走盟书之后,便不间断地散布出皇帝已经掌握襄阳王谋反的证据,不日即将派兵平叛的“谣言”,襄阳王府中大多门客本就只是因为利益聚集的无耻之辈,现在人心涣散,已经有不少人连夜收拾东西离开,眼见着人才逐渐凋敝,赵珏自然是心烦气躁,甚至不止一次有了尽快举兵,先发制人的念头。   好在他理智尚存,明白自己现在离准备好还差得很远,而且盟书不在,西夏和大辽的援兵也根本借不出来,贸然行动只能飞快地被扑灭在萌芽之中,想到这样不利的局面都是那一鼠一猫造成的,更是恨得牙痒痒。   这时候,曾经多次力谏他鼠猫二人可疑之处的唐岚便自然脱颖而出了,襄阳王一边后悔怎么没有早些听取他的意见,一边对他敏锐的洞察力欣赏不已,终于完全接纳了这个一直不被重用的门客进入了自己真正核心的谋士集团所在,甚至在知道他与展昭白玉堂颇多龃龉的情况下,多次带他到大牢亲自审讯。   冰冷……炽热……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同时集中在身体里,带来的不是两相中和,而是更加猛烈的肆虐与厮杀,展昭昏昏沉沉的,只感觉绑缚在头顶上的双手又一次被朝着水平方向扯拽起来,他心中苦笑,深吸一口气,明白这是又一轮的刑罚将要开始了。   现在每日的刑求变得更像是例行公事,襄阳王对于从展昭口中问出什么来这件事已经有些绝望了,牢中所有的刑罚几乎都试过一次,但从没有一样能得到那个倔强清俊的青年更多的回应,最多是喉中压抑的痛叫,连大声的嘶喊都未有过,更不必说他原本期待的求饶。   阴森的大牢中火影重重,狱卒不紧不慢地将粗糙的盐粒细细涂抹在受刑者的伤口上,完全不顾人已被折磨得死去活来,身体激烈地颤抖痉挛,白皙的指尖在与铁链拼命的较量中早已鲜血淋漓。剧烈而持续的痛苦使得昏迷都变成了一种奢望,展昭自始自终清醒地承受这催人的折磨,待到终于结束后,他整个人如从水中捞出来似的,虚弱的瘫软在刑架上,剧烈的喘息几乎冲破了胸腔。咬破的嘴唇上的鲜血顺着下颔一直流到了颈部,清俊的双眸无力地半睁着,两手虚脱般垂在两边不住颤抖。   唐岚走过去拍拍展昭冰冷汗湿的脸颊,看着他失去焦距的双瞳直直瞪视着虚空,伸手把他的脸侧过来对着自己,一边摇晃一边问:“盟书到底藏在哪里?”   展昭眼睛闭了闭,闪过一丝清明,可很快又恢复了迷茫,唐岚眼光一闪,转身示意襄阳王和众狱卒噤声,一时间,刑室中安静得只余展昭粗重的喘息。   唐岚重新转身,凑近展昭耳边,低低呼唤道:“展护卫……展护卫……”看展昭皱皱眉,似乎在努力分辨着眼前的幻影,他接着询问,“展护卫,盟书在哪?”   “盟……书?”展昭艰难地摇头,“我……”   “展护卫,皇上要以盟书为由出兵,告诉我……盟书在哪里?”   展昭失神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会儿,就在众人屏息期待着的时候,他忽然嗤笑一声转过头去:“盟书……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咳咳,而、而你们,永远都不会找到它……咳咳咳……”   襄阳王沉着脸走过来,与展昭眼中的不屈光芒刚一对视,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火气,他一把抓住展昭破碎的里衣前襟,与他鼻尖相对,眼中寒光闪闪:“不说?展昭,你真当本王奈何不了你吗,你……”   剩下的话突然消失在喉中,他呆呆地看着眼前俊美的年轻人面上因他说话的热气和本身的嫌恶浮上一抹嫣红,同样也没有错过他眼中对于全身无力受制于厌恶的人而产生的一闪而过的气恨和耻辱……身体的深处猛地涌上来一股熟悉的热流。   他忽然恶意地嘿嘿笑了:“本王怎么早先没想到……你们这样自命清高的侠士,最不能忍受的……”他攥着人前襟的手慢慢松开,有些着迷地抚上如冷玉般精致细腻的面颊,蓦地直起身吩咐道,“你们都下去,没有本王的吩咐,一个都不许进来!”   众人领命退下,唐岚走在最后,行礼起身时看了那个刑架上苍白凌乱的青年一眼,眼中闪过一抹莫测的色彩。   刑室中转眼便空荡荡的,襄阳王转过身来,眼中的神色仿佛是注视着将要征服的猎物一般,灼热而危险,面上带了一丝疯狂之色。   他走到刑架前,一只手插入披散的黑发,稍稍用力,迫使眼前人抬起头来,跳跃的火光使人苍白的脸上多出一抹暖色,鼻梁挺秀,在颊侧渲染出淡淡的阴影,咬破的唇上沾染的嫣红鲜血,是那么鲜艳而妖异,如同胭脂红妆一般。用食指擦过他的唇,重重揉按几下,用指尖拨开紧合的牙齿,在对方微微怔忡还未会意之时,凑上去狠狠吸吮啮咬起来。   展昭脑中一炸,猛然开始挣动,可是被紧紧地绑住动弹不得,还被拧住下巴禁锢得更紧,让他想要稍微闭合唇齿都做不到,只能被迫大张着任由索取,甚至舌都被玩弄得不堪躲避,无法吞咽的津液自口角流下,带着血色划出道道痕迹。   良久,赵珏才放过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展昭,不顾他几乎要喷出火焰的双眼,一把将勉强挂着的破败不堪的里衣扯下去,顿时,交错着道道血痕的玉色肌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颤栗着,与火光交错成一幅带着凌虐色彩的凄艳画面。   “赵珏!你要干什么!你这逆贼,我不会放过你的!”铁链随之哗哗作响,可是重伤且失去内力的身体虚弱不堪,展昭拼命的挣扎也不过是拉得刑架微晃,没有半点效果。   “呵,你想激怒我杀了你?放心……在你说出盟书所在之前,我是不会让你死的……”赵珏的手竟抚摸上他□□的胸膛,肆意揉捏游走,唇齿在他耳垂上啃啮一番,一路向下,留下串串鲜红的齿印状的伤痕。   展昭只觉得那触感如同滑腻阴冷的毒蛇,强烈的羞辱令他恨不得立时死去,然而想到白玉堂最后通红的双眼和自己的承诺,便将这种软弱的想法抛之脑后,眼前一黑,终于承受不住地晕了过去。   赵珏注意到他的异常,冷笑一下,催动蛊毒狠狠刺向他的大脑,展昭只觉脑中剧痛,跌入黑沉的意识被强行拽出来,一时头晕目眩,完全不知身在何方。   赵珏自身武功本就不弱,现在展昭这个状态,更不怕他翻出天来,索性运功震断紧缚住人身体的铁链,把无力跌落的躯体抱了个满怀。   展昭初时茫然了一会儿,马上意识到自己竟已得到了自由,目光一闪,却是没再动作,只是用失去温度的冷冷双眸看着眼前的人,墨黑的双瞳清亮无波,明澈却不见底,如秋天的夜空般,美丽而深邃神秘。   赵珏呆呆地看着他的眸子,只觉得要被这漩涡吸进去了似的。   时机已到!展昭稳住心神,将刚刚悄然聚拢的一团铁链狠狠向赵珏的额头砸下,赵珏门户大开,再加上早已认定展昭的虚弱,根本对他毫不设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重重砸到,鲜血顿时流淌下来,一时眼前一片模糊,仿佛天地都旋转起来。   展昭忍受着体内撕裂般的疼痛,一指点在他檀中穴上,才咳嗽两声吐出口中淤血,虽然想再接再厉,却是头晕眼花,简直连动都不能动了。   他毕竟没有内力,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赵珏内力猛然一震,便摆脱了他的束缚,大怒之下失去理智,一手点在展昭软麻穴上,力运掌心,一掌击了出去。   一掌重重击在胸口,展昭被打得倒飞而出,直到撞上刑室冷硬的墙壁,才跌落在地,虚软的手臂根本支撑不起身体,一口血猛然喷吐出来,躺在地上无力地喘息。   赵珏一把将他摔在刑架前方的地上,俯身压了上去,唇边的阴森笑容如同来自九幽:“没想到啊没想到,南侠就是南侠,居然此时还有一搏之力,哼,自讨苦吃!”   展昭根本说不出话来,他的意识早已是一片血红,感到赵珏的手缓缓游走向下,褪去身上剩余的衣物,耻辱和愤怒烧得他更是再聚不起一丝清明,只本能地尽力挣扎,想点住身上人腰间穴道。   赵珏玩味地抓住他摸索的左臂,欣赏他清煞艳烈的模样,手上用力,只听骨节咔嚓一响,竟是被他生生捏断,迎面狠狠一个巴掌,展昭眼前发黑,清亮的瞳孔再找不出一点焦距。赵珏冷笑一声,欺身而上——   “——王爷,唐岚先生有急事求见……”   第三十五章 恨来迟   “叫他给本王滚出去!”襄阳王此刻还哪有心思考虑什么唐岚?他随口吩咐一声,继续俯身在那具半昏迷的美丽身体上啃咬肆虐。   “王爷……唐先生执意见驾……说是攸关王府存亡的大事。”   “天,先生您不能进去!”   “让开,我要马上见到王爷!”   刑室外面吵成一团,襄阳王恨恨地起身整理好衣物,看着地上衣不蔽体的青年冷笑一声:“今天便先放过你……”   此时唐岚已经闯了进来——他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可在王爷面前正当红,又有几个敢真的拦他——他拱手向襄阳王施了一礼道:“王爷,岚有下情禀报,还望王爷移步。”他说着话,抑制不住地把余光向被襄阳王挡住的展昭瞟去:伤痕累累的躯体一动不动,静静卧在地上,松松挂着破碎的衣衫,如雪如玉的面庞上冷汗淋漓,几缕乌发盘绕其上……   “唐岚。”近距离响起的阴冷声音令他浑身一抖,急忙定了定神,收拢视线不敢再看,保持着谦卑的姿势退了出去。   王府议事厅。   “王爷,属下得到消息,荆湖北路经略安抚制置使已经秘密调集军队,沿溯汉江而行,矛头直指我襄阳……王爷,这事事关重大,不可不防啊。”   襄阳王平息了火气,只是面上神色仍是较往日来得更加阴冷酷烈,他沉思一会儿,道:“这消息可靠吗?”   “几路密探同时传来消息,情况当是属实。”唐岚恭敬地低头,“属下特来与王爷商讨,还望王爷谅解属下擅闯之罪。”   襄阳王阴沉沉地看着他,半晌,才道:“你忠心于本王,何罪之有?去褚青院把人都召集起来吧,朝廷怕是要有动作了,我们需好生商讨对策才是。”   尽管襄阳王府反应迅速,然而收到的消息到底还是晚了,不出三日,派去再探的人马还未回转,荆湖北路的大批军队,就无声无息地包围了襄阳城。   赵珏被前院传来的呼喝声从梦中惊醒,急忙披衣下床,还未穿戴整齐,甲胄鲜明的兵卫便踹开主卧房的门,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大胆!何人擅闯本王寝室?”突如其来的冷冽空气令他不由瑟缩一下,昨日下了一整夜的大雨,院子里的温度比之之前寒凉了不是一点半点。   “奉吾皇圣旨,擒拿逆贼襄阳王。”一字一顿的熟悉声音使他一愣,眯眼打量了那逆光的钦差人影一会儿,赵珏忽然睁大了眼睛:“你是唐……白玉堂!你没死?!”   白玉堂恶狠狠地看着他,取出一卷明黄的绢帛:“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襄阳王赵珏,狼子野心……今查实证据确凿,着,荆湖北路经略安抚制置使,协钦差共理此事,即刻抓捕归案。”白玉堂用一种缓慢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调读完这份圣旨,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襄阳王,请吧。”   “不……这不可能!你们凭什么抓我,赵祯那黄毛小儿,他懂得什么,本王才是真正的真命天子!来人啊,把这群乱臣贼子拿下!”突然的变故令赵珏有些癫狂起来,他还根本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昨天还雄心勃勃地做着一统天下的美梦,今天便面临了这样成为阶下囚,甚至可能身家性命不保的局面,而对于钦差的事情,他的情报系统竟然一无所知!   白玉堂二话不说拔剑就冲上前去,这一出连随行的官员士兵都没有想到,更别说是神智已经有些不清楚的襄阳王,他哇哇乱叫着勉强格挡了几下,就被画影架上了脖子。   “白少侠莫要冲动!”年近花甲的安抚使被这个不照常理出牌的白玉堂吓出一身冷汗,虽说现在襄阳王是要被捉拿的钦犯,可是在京城受审之前,他还算是堂堂的王爷,是皇室宗亲,别说杀不得,他们还得好好地待着,免得背上一个苛待宗室的罪名。   白玉堂把剑架在赵珏的脖子上,沉默着不动神色,就在一屋子的人心都提到嗓子眼上的时候,才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问道:“展昭在哪儿?”   三天过去,襄阳王府兵荒马乱的,从襄阳王到一众谋士都忙得焦头烂额,哪还有精力来提审这个嘴巴好像石头一样的御猫?因此展昭得以暂缓几日,却还是被吊在水牢中,忍受着冰寒与伤痛的煎熬。   襄阳王最后的那天提审使他伤得不轻,内腑被毫不留情的一掌伤到,在体内火烧火燎地灼烧着他的神经,肋骨也断了几根,在柔软的腹腔内翻搅戳刺,也幸亏他是被静止地悬吊,否则恐怕是命在旦夕。   这些天不用面对那些让人痛不欲生的刑罚,但同时,他的伤势也无人过问,更别说是稍作诊治,严重的伤口使他陷入半晕半醒的昏聩状态当中,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变成镜花水月、浮光掠影一般,唯有身体的痛苦如此鲜明而真实。   “猫……猫儿!”他昏昏沉沉中好似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些颤抖,还有仿佛将要失去一切的恐惧。稍稍拉起嘴角,是那个人啊……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真想……真想再看他一眼……呵,不对啊……玉堂的声音,怎么会有这些情绪呢……他应该是永远那么炽热,那么耀眼……那么的……   身体仿佛跌进一个柔软而温暖的所在,那强烈的舒适和依赖使得他几乎要□□出声……啊……竟真的看到玉堂的脸了,只是那面上的表情……怎么那么悲伤、那么恐惧……玉堂,不要这样……笑一笑好不好……你……你合该是一直笑着的……抬起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沟壑,太过虚弱的身体却使得手臂抬起一半便无力垂下。   他有些迷惑,心下隐隐担心是襄阳王故技重施用来迷惑他的幻境……只是,实在不想清醒,想再多看他一眼……可是不行,真正的玉堂还需要他来守护,他又怎么能沉浸在这虚假的温柔里……不要……再白费心机了……   身体实在是损毁过甚,他狠狠一咬舌尖想要清醒,却感觉不到疼痛。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喃喃着说了什么,便倏地陷入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去。   白玉堂抱着他的猫儿,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他的猫儿,那个清俊英武的青年侠客,那个仗剑守卫一方青天的年轻侍卫,不该的……不该像现在这样,带着一身可怕的伤痕,如同没有生命一般静静伏在他的怀里……他喉咙中剧痛着说不出话来,只有铺天盖地的伤痛使得他眼前发黑,胸口仿佛生生被人剜去一块,那痛感是那样的酷烈难忍,痛得他大脑一片空白,痛得他仿佛身陷巨大的漩涡之中,连呼吸都成为无法继续的艰难任务。   他几乎是茫然地看着展昭先是露出云淡风轻的、如同春风一般的熟悉笑容,失去焦距的眸子里尽是思念、甜蜜、担忧以及爱恋……他的手微微抬起好像想要触摸自己的脸庞,却在半途中倏然垂下……但紧接着,那双墨玉黑眸中便竖起深深的防备和冰冷,还有倔强的坚定和决绝……苍白的唇一开一合,吐出些微若游丝的语句。   “猫儿,你说什么?”白玉堂颤抖着凑上前去,把耳朵放在他唇边,便听见清淡的声音带了浓浓的嘲讽:“换个把戏……我……不会让你找到……找到盟书的……”   白玉堂仿佛预感到什么,迅速把手指挡到展昭的口中,下一刻,便被猛然的齿合咬得鲜血淋漓,他满心的后怕和庆幸,便见展昭唇边绽放出一抹极美,却讽刺意味十足的笑容,颇含留恋地深深看了他一眼,再次轻轻闭上了眼睛。   “猫儿……猫儿你醒醒……臭猫想吓死你白爷吗……猫儿……展昭!”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鼻端……为什么,为什么感觉不到一点气息!   “白少侠,快放开展大人,让大夫给他疗伤。”   “五弟……五弟!让大嫂给小猫看看呐,他快要不行了!”   “白大哥……展大哥他……你快让御医过来……”   嘈杂的声音包围着他,他却根本无法分辨那些内容,只是牢牢抱着自己心爱的人,嘶吼着拒绝其他人靠近半步。   四鼠围着他无计可施,最后卢方一咬牙,猛地在白玉堂耳边大喝道:“五弟,你要害死展昭吗!”趁着他一时失神手臂微松,一掌狠狠击向他后颈。   白玉堂本也是大病初愈,再加上一刻不停的奔波和内心酷烈的煎熬,如今乍见展昭受到的严重刺激彻底摧毁了他的最后一道防线,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身体自动进入自我保护的深眠当中。   其他人趁机赶忙把展昭从他怀中抢了过来,见到展昭惨状,也均是心中悲痛,闵秀秀更是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众人动作轻柔地把展昭运送到王府一间收拾干净的厢房中去,走在最后的徐庆一把捞起白玉堂扛在肩上,也送到了外间,让他自己躺在那里。   闵秀秀和随队的御医正欲一起给展昭疗伤,却是眼尖地看到残破的中衣遮掩下一些奇怪的痕迹……   “住手!”来不及思考便大喝一声,那老御医吓得手一抖,回头不解地看向她:“卢夫人,展大人快要撑不住了……”   闵秀秀勉强维持着笑容,对御医道:“老先生,原谅晚辈不敬,展大人的伤我一人来瞧便好,劳烦您……和诸位一起出外暂候吧。”她语气恭敬,言辞间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老御医迟疑一下,倒也未坚持——他在皇宫沉浮多年,深知少问少言的道理,半推半就地就与众人一起退了出去。   蒋平意味深长地看了闵秀秀和床上无声无息的展昭一眼,招呼道:“好了,各位哥哥,咱们便别打扰大嫂了,去看看五弟吧,省的他一会儿起来看不到展小猫,又要发狂……那些护卫可拦不住他……”   第三十六章 冲冠怒   白玉堂心里到底提着,很快便醒了过来,一睁眼便看见四周围坐的几位哥哥,再找一圈,还是没看到那抹熟悉的清瘦身影。   “猫儿……猫儿呢?”他蹭地从床上跳起来,却被四鼠一起按住。   “老五,你冷静点,大嫂正在给小猫疗伤,你就别跟这儿裹乱了。”蒋平用他的羽毛扇子拍在白玉堂头上,“那小猫儿伤得不清,你竟然还紧抱着不放阻碍治疗……哼,要不是大哥打昏你,恐怕现在就要变成一只死猫了!”   白玉堂抱着头,在地上团团乱转,口中不住喃喃道:“都是我害了他……都是我!是我学艺不精,是我……”   四鼠无奈地对视,老五现在这个状态,他们说什么都不会听进去的,而且展昭的伤势看着也实在太过于惨烈,他们这些与之相交不深的人都像心头堵着一块什么一样愤懑难当,更别说五弟与那小猫情深意重……呃,好像哪里不对?   “老五,”正在这时,闵秀秀擦着手神情疲惫地从里屋出来,“老五你跟我进来,大嫂有话跟你说。”   白玉堂嗖地就窜过去,闵秀秀放他进屋,又拦住了想要跟进来的四鼠:“你们在这儿好好待着,别放不相干的人进来。”   “大嫂,我们也担心展小猫啊,我……”徐庆正嚷嚷着,被蒋平狠狠一瞪捂住了嘴巴。蒋平冲着闵秀秀笑笑:“大嫂去吧,我们哥儿几个自会守好门儿的。”   闵秀秀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进屋去关上了房门。   进门就看见白玉堂蹲在床前,痴痴地凝视着展昭苍白憔悴的脸色,完全感受不到外界的情况了似的。闵秀秀暗叹一声,走过去道:“老五,小猫受了很重的内伤,而且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他……他遭到过一些很残忍的对待,这身子,只怕是损伤过甚很难调养,而且……”看着白玉堂似乎无动于衷的神色,闵秀秀面上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狠了狠心说下去,“而且他所中的□□大嫂也解不开,怕是……怕是再无法练武了……”   白玉堂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神情却是让人心寒的平静无波,闵秀秀瞧着甚至有些害怕起来,她轻轻唤着:“老五……老五?”   白玉堂抬眼,瞳孔中满是让人心惊的冷酷残忍,他的声音被压得很平静,却是隐藏着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情绪:“大嫂,您继续说,我听着。”   “老五……”闵秀秀担心地唤他一声,终是轻声问了出来,“你和展昭……你们两个不只是生死兄弟……是吗?”   白玉堂全身一震,随即恢复了平静,他面上甚至带出些暖暖的温柔来:“是的,猫儿他,是我此生最爱的人。”   虽然早有预料,可是听他亲口承认,还是有些止不住的震惊,闵秀秀涩然:“果然……果然如此,五弟……”她张张口,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道,“刚刚处理伤口,我把御医和其他人都赶了出去……你……他身上的伤,你还是自己看看吧……”   说完便默默起身推出房门,把空间留给两个生死相许的恋人。   “大嫂,大嫂……展小猫情况到底怎么样,你倒是说啊!”一出门,便被四鼠团团围了起来,闵秀秀伤心地冲他们摇了摇头。   “身子很虚,武功……武功也没了,虽然暂时情况稳定住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但要想稍微恢复健康,可有一段日子要熬了……”   几人皆是默默无言,他们都与展昭相处过,误会解除后更是为那个义薄云天、温润如玉的南侠所吸引。习武之人,都知道武功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有时甚至胜过他们的生命……更何况,原来南侠是多么武艺高强名扬天下,今后……今后的事情,他们甚至不忍心去想。   “还有,”闵秀秀打起精神来,“老五和那猫儿,呃……”她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倒是蒋平给她解了围,直接问道:“老五喜欢他,是吗?”   这下可是炸了过,其余三鼠都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一时半会根本反应不过来,卢方结结巴巴的:“四弟你……你说什么?他们……他们两个……”   闵秀秀白了他一眼,回答道:“确切地说,他们两个是两情相悦,到现在,大约已经是生死相许了。”她板起脸来,“把你们那愚蠢的样子收收,他们两个那般优秀的男子,也只有彼此能配得上了,我可告诉你们,谁要是敢说出什么不中听的东西,小心我告诉干娘剥了你们的老鼠皮!”   这下三鼠更加傻眼:“干娘……她老人家也知道了?”   “哼,干娘从小看着五弟长大,自然对他们的事情了如指掌,哪有不知道的道理?”说着不理还木愣愣杵在门口的几只老鼠,顾自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茶水一饮而尽——忙了这么久,她可是累坏了。   里屋内,白玉堂看着卢大嫂出去,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感觉——大嫂话中有话,猫儿身上,到底有什么让他这般失态?看着展昭因为持续的折磨无比憔悴,但仍可以看出原来精致清雅的轮廓的面庞,白玉堂深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去。   他轻轻掀开展昭身上松垮披着的洁白里衣,消瘦的身体瞬间显露出来,白玉堂猛地呼吸一滞,心痛地几乎不能呼吸。   原来光滑平整的肌肤有很多地方被雪白的纱布包裹着,看得出是经过了很好的处理,可是白玉堂又怎会忘记刚刚见到他的猫儿时那人身上密布的狰狞伤痕?他简直无法想象,到底是怎样的酷刑才能造成那些可怕的伤口,每次只要稍稍一想,便会觉得胸腔仿佛被数不尽的刀剑尖刺轮番劈砍,简直令他痛不欲生。   而未被纱布遮住露出来的地方,到处是细小的伤痕,那些伤……   白玉堂瞪大了眼睛,感觉心口仿佛被捅了一刀,脑中轰然一震,如遭雷击——白皙结实的皮肤上,从脖颈到胸膛,除刑伤之外,赫然是成片红肿青紫的印记,一路延伸到腹部,被拦腰缠绕的绷带所遮挡——那些印记他再熟悉不过,曾经的那些梦幻般的夜晚,他不止一次地用唇舌膜拜这美丽的身体,将这些痕迹种在他光洁的肌肤上。   “襄——阳——王!”白玉堂的心中简直如同疾风骤雨一般,他根本无法想象展昭心中会是何等……他那般清高风雅,傲骨铮铮的人,如何能忍受这样的羞辱!幸好大嫂发现得及时,不然以后,要让他如何自处……按捺下心中的怒火,他拉过一边的清水,沾湿手巾给展昭全身细细擦拭一番——他额头滚烫,全身通红,大嫂毕竟是女子多有不便,这擦身的活计,自然该由他亲手操作。   忍耐着收拾妥当,白玉堂仔细地给床上虚弱的人盖好柔软的绸被,在人额头轻轻浅啄一下,柔声道:“猫儿,你便在此安心歇着,白爷去收拾了那个欺负你的老贼,再回来陪你,可好?”   他沉着脸,轻声关上房门,提剑便要往前院去——那襄阳老贼把他的猫儿折磨成这个样子,白爷不收拾了他便不姓白!   “白大哥……”门口传来一声怯怯的呼唤,等在屋外的四鼠与卢夫人也回过神来,皆见到白玉堂气势汹汹的模样,都是心里一惊。   “老五,你……你不要冲动!”闵秀秀满眼无奈,“大嫂知道你的心情,可是……”   “大嫂不必说了,”白玉堂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的话,对门口刚来的张武略点点头,径直走向关押襄阳王的偏殿。   留下几人无可奈何地对视一眼,实在阻拦不得,又也对那襄阳王恨之欲死,索性放手不管,又坐下各自喝茶,维持原状。   张武左右看看,心里实在放心不下,遂溜出门悄悄跟了上去。   白玉堂一路闯到偏殿,与守门官兵说要亲自提审。那些门卒只道他是京里来的钦差大人,哪里敢多加阻拦,二话没说便放他进去了。   襄阳王此刻已经恢复了正常,他依旧蟒袍玉冠,却掩不住面上大势已去的狼狈和愤恨。见白玉堂进来,更是眼中透出阴狠来:“你竟没死……哼,本王竟被你和展昭联手设下的圈套骗了。不过……你可真能狠得下心呐,撇下展昭一人上京,你可知,那御猫在本王的牢里,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襄阳王,”白玉堂暗暗压下胸中因他的话猛然升起的灼烧般的愧疚与疼痛,假作不理他,平静道,“你还待城外大营的十万军马来救你吗?别做梦了,我们早已拿到了你的虎符,十万大军得来全不费工夫,倒是辛苦你为大宋操练新兵了。”   “你……你说什么!”襄阳王虎目圆睁,恨不得扑上来咬断他的脖子,“你们怎可能……”   “哼,自是陛下神机妙算,你当这襄阳真是铁板一块吗?”白玉堂暗暗握紧拳头,他理智尚存,心知此时还不能无故将他杀死,便想激得他暴怒进攻,到时候自己正当防卫,杀了他别人也就说不出什么了。   谁知襄阳王到底是当世枭雄,竟很快冷静下来,把目光投注到白玉堂握紧的拳头上,忽然阴沉地一笑:“白少侠与御猫朝夕相处,可曾尝过那美妙的滋味……啧啧,饶是本王阅尽千帆,也得赞一句,个中妙不可言啊!”见白玉堂眼中猛然喷射的怒火,更是说得风流下作起来,“当然,以白少侠的眼光,这被本王享用过的货色,自然是不屑一顾……呃!”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自己胸口直直插入的雪白长剑,只见白玉堂近在咫尺的俊脸上满是可怖至极的神色:“赵珏……你该感谢自己,没有真的玷污了那猫儿……”唰地将剑拔出,冷漠地看着襄阳王软软倒下,胸口处鲜血喷涌,“不然……想死得这么轻松痛快,可就难了……”   第三十七章 盗御猫   “啊!”靠窗边的地方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白玉堂抬头看去,便见张武一手死死捂住嘴,惊恐地看着一屋子喷薄的血色。   大门被“砰”的一声打开,卫兵们一拥而入,看到倒在血泊中的赵珏时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白少侠……唉,你呀!”年届花甲的安抚使气得捶胸顿足,手指颤抖指着白玉堂说不出话来,“堂审未过,御笔未判,你怎么就把他杀了哇!”   白玉堂不在意地随手在尸身上擦干净自己的宝剑,头也不回道:“这老贼贼心不死,意图偷袭与我,你看——”他说着回转剑刃在自己左臂上划了一下,涌出的鲜血瞬间浸透了白衣,显得甚为惨烈,“——他割伤了我的手臂,我若不反抗,难道任他宰割?”   安抚使简直为他睁眼说瞎话的不要脸和对待自己的狠劲儿瞠目结舌,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如……如此情……情有可原,你,便自己……自己上书皇上禀、禀明真相吧。”   白玉堂微微点头,又眯着眼问他:“府中一应事物现在如何?大人可有什么用得到白某的地方——”   “不不不,”安抚使连忙摆手,“府中同党本就树倒猢狲散,只有几个重要人物负隅顽抗,已被我们捉拿,并无遗漏……”   白玉堂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一样,拖长声音停留一会儿,继续道:“——就请先暂时搁置吧,待白某闲下来,一定马上去办,定不拖延。”说着抱了抱拳,也不管臂上的伤口,径自去了。   “哎,白大哥,等等我……”旁边一直沉默的张武叫着追了上去,留下一屋子的人大眼瞪小眼,完全被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钦差大人折磨得快要崩溃了。   张武气喘吁吁地跟着大步离开的白玉堂,他们两个走在寂静无人的花园里,初秋的寒风吹动树上泛黄的枝叶,木叶萧萧而下,旋转着落在园中清透的池塘,在周围泛起圈圈涟漪。   “白大哥,展大哥……他身子到底怎么样了?”张武调整下呼吸,小心翼翼地问旁边满面寒霜的白衣人,他是当真把展昭当作亲生兄长一般看待,此刻当然关心他的情况。   “很糟糕。”白玉堂憋出两个字,眼神没有半点漂移,“但是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不知为何,心里在欣喜雀跃的同时也有点闷闷的,张武沉默一会儿,想起刚刚躲在窗外听到的对话,到底还是没忍住,带着点颤抖问道:“那……那王爷……他刚刚说的话……展大哥他……”   白玉堂猛地停下脚步,张武收势不及,一下子撞到他背上,顿时一个踉跄,他不敢再说下去,怯怯地抬眼看着白玉堂一瞬间阴云密布的脸色,又受惊一般低下头去,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白玉堂站在满地黄叶的荒园之中,萧瑟的秋风卷起他雪白的外袍和满头青丝,衣摆猎猎作响,臂上的一团鲜红如同燃烧的火焰,肆意燃烧着夏日的最后一点余热。   他定定地看着面前低头的张武,开口说话的声音冷硬而残酷:“听着,我不管你问这种问题是何居心,这样的话,我不允许第三个人听到。”他抽出画影狠狠向外一劈,平静的池塘顿时水光冲天,池便半人高的巨石应声炸成一地碎片。   张武早已吓得呆了,半张着口,眼里的泪转动着,硬是不敢落下来。   白玉堂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收剑入鞘,甩袖而去。   张武一个人站在池边,满心的委屈与不解,他自己也不明白,刚刚为何会想要问出那样的话来,只是看到白玉堂冲冠一怒血染长剑,看到白玉堂为了展昭面不改色地自伤其身,看到白玉堂……看到白玉堂自始至终都把目光和全部的心思放在那一个人的身上……他觉得有凶猛的兽肆意啮咬他的胸口……他曾经那么崇拜、那么仰视的展大哥虚弱无力地躺在床上,被人用那样的口气提起……他竟并不是完全感到心痛和愤怒……他看着一如既往英武耀眼的白玉堂,愈来愈容易将心头曾经种下的两人比肩而立,国士无双的画面抹去,他察觉到那个不和谐的缺口……他察觉到,曾经无比强大的展昭已经变成另一个人,虚弱、苍白、满身伤痕……而那个襄阳王所说的话……   他蓦然间清醒过来,几乎是惊恐地抱住自己的头,惊恐于自己怎会产生这些想法,惊恐于那一团团丑恶污浊的黑色,正如无法摆脱的嗜血藤蔓爬上他的心房,在那里生根发芽,慢慢将邪恶的根须深深扎植进去……   狂叫一声,昏头昏脑地冲无人的地方奔跑,他的大脑火热而凝滞,简直是乱成一团,他需要静静地理清思路,看透自己的心,看看那颗被展昭亲手救回来的心脏,如今到底是怎样一个形状,到底是怎样一番色彩?   白玉堂冷着脸一路走回厢房,他竟从未察觉到,这个总是默默无语跟在他和展昭身边的孩子,何时变得如此……他深深皱起眉头,展昭的风韵在他身上越来越明显而深刻,却像是根据他人喜好刻意琢磨出来的泥塑木雕,维持着光鲜亮丽的外壳,越是相似,便越是背离,外表越是显得温文尔雅,云淡风轻,便越是糅合了其本身的,那些格格不入的东西。   “五弟!”白玉堂推门进去,几位哥哥便猛地跳起来——手臂上早被他忽略的伤口还未止血,白衣上那一团愈来愈大的红色显得极其鲜明而刺目。   不在意地任由卢大嫂絮絮叨叨地给他包扎,人早已望眼欲穿地盯着里间的房门。卢大嫂看他这个样子,不由笑骂道:“瞧瞧你像什么样子,我们几个守在这里,还能把人给你看丢了不成,你是想小猫一醒来就看到你这副狼狈的尊容吗?”   白玉堂有些赧然,他一向是自命风流的人物,可今天先是沾染了一身水渍,袖上更是血迹斑斑,想五爷傲笑江湖,可从来没有这般狼狈过。可想归想,他还是不能忍受先去换了衣衫再瞧他的猫儿,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人以走到房门跟前,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霎时间,眼前的一幕像一块巨大的石头砸在他胸口,他不由踉跄着后退两步,全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加之刚刚失血过多,竟一时受不住昏了过去。   “五弟,五弟!”四鼠急忙奔过来扶住他,朝屋里一看,顿时个个都懵了:眼前布置豪华的房间里,只余一股浓烈的药味和床上凌乱的被褥,而原本应该静静睡在床上的展昭,竟是已经不见了踪影。   ————————————————————————   展昭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便是身下柔软舒适的被褥和马车行进中独有的微微颠簸,接着,便意识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过了很好的处理——那种熟悉的、卢大嫂特制药物所独有的细腻触感令他心里蓦然生出了不可置信的惊喜感,莫非……之前的一切并非是幻觉?是玉堂真的来了吗,那襄阳王……是不是已经被抓获归案了!   他一时心中只有难言的喜悦,竟未察觉出什么不对,直到有些不同寻常的过于安静的环境渐渐使他冷静下来,忍不住升起一丝疑惑:怎么那耗子竟能如此安静吗,再说,钦差出巡,一路上锣鼓开道,再不济,也该有浩浩荡荡的一支长队才是,人言马嘶,怎会是这般情境呢?   一边守着的人看到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眉心微蹙起来,紧闭的双眼也开始轻微的转动,不禁开怀地笑了一声,道:“展大人,您醒啦?”   墨玉般的双眸终于微微打开,似是一时不适应太过强烈的光线,有些茫然的视线前迅速积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使得冷冽锋利的瞳色竟显得潋滟起来,那人暗道一声“难怪”,上前在努力挣扎起身的人身后垫了一只软枕,和声道:“展大人您慢着些,您现在身体虚弱得紧,可经不起磕磕碰碰的……”   展昭睁开眼后,只觉得周围弥漫着一层厚重的白雾,使他什么都看不真切,甩了甩脑袋,直到坐起身来,他才在一阵眩晕中瞧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架布置得简单舒适的马车,侧帘紧紧合着,看不到外面的景色,车角熏着一只小巧精致的暖炉,令人安神的香气一缕缕从中飘散出来。他把视线转回,终于看到了那个刚才便让他感到熟悉的声音的主人。   “唐……唐岚?”   “是在下,展大人。”面前相貌阴柔清秀的青年面上没有了以前的阴郁与冷嘲,反而变成了一种使人望之生暖的微笑,见展昭一脸的惊诧,他自行解释道,“之前给您和白少侠添了诸多困扰,还望您海涵……重新认识一下吧,在下唐岚,隶属于皇上三十六影卫的神机营,先前奉皇命驻守襄阳,为陛下提供消息,以及暗中控制襄阳王驻军虎符。”   展昭一瞬间便恍然了,怪不得这位每次莫名针对他们都能奇怪地令襄阳王对他们的信任欣赏不减反增,怪不得那位神秘的盟友总能提前预知襄阳王和他们的行动、还送来那机密的冲霄图纸,怪不得……在审讯自己意识不清的时候,他的一句问话令自己瞬间清醒,意识到他们拙劣的伪装……他冲人温和地笑笑:“失礼了,原来是唐大人,唐大人之前可真是神机妙算,让展某和白兄仰仗颇多啊。”   “哪里哪里,”唐岚摆摆手,“在下武功粗浅,若不是两位相助打开局面,在襄阳可算是一事无成啊!”   两人相视而笑,都对对方甚有好感,过了一会儿,展昭才疑惑地问道:“对了,怎么不见白兄,难得唐大人与钦差一行,竟不是一路走的吗?”   第三十八章 哀欲狂   唐岚的目光闪了闪,对着展昭笑道:“自然不同路的,钦差车队喧闹繁杂,又走得太快,展大人的身子哪里受得了……”他的话在展昭的目光中说不下去了,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尤其是他的眼睛在盯着你的时候,实在是很难说出什么谎话的。   “唐大人费心,”展昭淡淡道,“不知襄阳王可有顺利成擒?”   “呃……当然顺利,我们布置了那么久,您与白少侠又联手演了那么一出好戏,他早已是我们的瓮中之鳖了……展大人……”他吞吞吐吐的,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却又开不了口。   “唐大人有话不妨直说。”展昭认真地看向他,唇角牵起一抹淡笑。   唐岚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试探着问道:“展大人,皇上……在您心里,究竟是怎样的地位?”看展昭先是惊愕,随后微微恍然的模样,他有些不忍地抿了抿唇,索性直接说了下去,“白玉堂带回盟书之后,皇上表面上宣旨布置,暗地里却向我下达了密令,命我尽量注意您的安危,尤其是不要让……呃……咳咳,然后,在白玉堂携圣旨前来之后带您先行一步回京。”注意到对面的青年脸上血色尽褪,人也有些摇晃起来,他赶忙拍拍人后背顺气,再次犹豫着沉默下来。   “……可是先生并未完成这一指令,虽然展某神志不清,但到底还是注意到先找到展某的是白兄,之后,也是由陷空岛卢夫人上药诊治。”展昭强定心神,坚持问了下去。   “……”唐岚深吸口气,闭目不去看他,用力握拳一口气说了个干净,“之前之所以有所耽搁,是因为在下奉皇命,在襄阳王被带走后在他寝室搜查母蛊,然后才趁着白玉堂去提审襄阳王的空闲将您……将您偷偷请了出来,皇上的意思是,尽量把开封府一众人的注意力往襄阳王余党的方向去引,因此回京之后,我的身份也不会表明。”   展昭愣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突然张口喷出一口鲜血来,嫣红的血迹在尖削的下巴上淌过,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展大人!”唐岚察觉不对,睁眼便看到展昭喷血软倒的画面,一时吓得不轻,连忙上前扶住他清瘦的身子,哀声叹道,“展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呢!”   “何苦……何苦?”展昭迷茫的眼神转向他,似是质问,又似是自言自语,“圣上的意思,是要将展昭作为娈宠豢养宫中吗……他这样对待展昭,难道展某该跪领谢恩不成!”说到最后,简直是疾言厉色,身体却禁不住这太过激动的情绪,刚刚说完,便撕心裂肺地咳起来,鲜血更是不断涌出嘴角,身体颤抖着蜷缩成一团。   唐岚慌了神,见他情绪实在激动,又怕他伤了自己,只能出一指点住他黑甜穴,再把昏迷中犹自眉头紧皱咳声不停的人扶在怀里,一点点灌下水囊中备好的药液。   他一直不明白,圣上为什么吩咐他在展昭刚刚醒来的当天就告知他全部真相,直到刚刚——看到那个一向温润如玉的人决然怒烈的抗拒,他才隐约明白些皇帝的心思,同时也为冷酷的君心暗暗发寒:折断他的羽翼,让他在绝望中反复被迫服从,直到把棱角磨平,交给皇上的,便会是一只至少不会暴起伤人伤己的御猫。   他担忧而满怀同情地看着怀中单薄的青年,为他痛惜的同时也不禁暗暗怀疑,就算是这样残忍冷利的安排,当真能熄灭这个人眼中倔强燃烧的火光吗?他看似温润,然而在襄阳大牢中便可看出其骨子里的清傲高贵,宁折不弯……他真怕这样下去,皇帝最后所得到的,会是一种比想象中惨烈凄绝得多的局面。   又是一声长叹,向来外物不萦于怀的唐岚今天简直要把一辈子的叹气都用光了——与展昭接触过的人便会明白,这个青年身上有一种不自觉便吸引人靠近信任的独特魅力,与他相处,便如春风化雨般柔和舒适。在上位者的眼中,便不顾一切地想把这种难以言表的清贵据为己有,而更多人,总是潜意识便信任他、喜爱他,仿佛从喧嚣尘世中孤舟单骑地逃亡向高山流水,在自然中引为知音,短短时间便相交莫逆、托付真心——便像他此刻,完全是真心实意为他担忧心痛,虽然对皇上的决定无可奈何,却也私心想给他更多的照顾和缓冲。   至少……他苦中作乐地想着,先把这只病猫的身子给调养好些。   “猫儿……猫儿!”白玉堂猛地坐起来,旁边陪护的韩彰被惊得一跳,随即关切地摸摸他的额头,试探道:“五弟,你还好吗?”   “猫儿,我梦到他了……”白玉堂一把抓住他的手,不管不顾地说道,“我梦到他被襄阳王余党抓去,他们又在折磨他!那群畜生……他们,他们……”   韩彰担忧地拍拍他语无伦次的弟弟,安慰道:“你别想那么多,襄阳王党羽全部登记在册,一个不漏地全抓了起来,应该不会是他们抓了小猫的。”   白玉堂定定地看着他:“不是他们是谁?其他人抓猫儿做什么!天哪……我听到他在叫我……他那么痛苦,我却在这里无能为力……”白玉堂有些疯狂地抓乱自己的头发,“我……我怎么这么没用!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在那里跟赵珏那个老贼浪费时间……”   “五弟!”韩彰一把抱住他,“既然这样,你更要振作起来才是,展昭说不定还在等着你去救他,你却在这里自怨自艾,你对得起他么!”   他们激烈的争吵早已引起了隔壁其他人的注意,三鼠和卢大嫂都迅速赶了过来,看到形容狼狈的白玉堂不约而同地一怔。   “五弟……”闵秀秀轻轻叫他一声,却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想了想,索性道,“外面有不少人都在寻找失踪的展大人,你若实在睡不着,不如出去一同找找,说不定便真的找到了呢……”   “报——”一声响亮的传令声穿过前院传了过来,白玉堂一阵风一样飞去了大堂,其余几人对视几眼,也带着些忐忑跟了过去。   大堂里,传令兵正在和安抚使报告:“颜大人,属下等在城外树林中发现了……嗯,发现了这个。”   他好像有些不知道如何启齿,既不想自行确认身份,也不想说出那个不详的词汇,只是指了指后面跟着的士兵抬上来的一具蒙着白布的担架。   白玉堂一个箭步冲上去,又实在心惊肉跳得很,站在担架前面迟迟不敢掀开。还是安抚使看不下去,亲自上前掀起了遮盖的白布。   “嘶……”大堂里的人同时吸了一口冷气,担架上放置的,是一具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尸体,身上穿着一件破碎的白色里衣。   “不……不可能,不可能!”白玉堂大吼一声,疯狂地冲上前去,趴在担架前面细细观瞧,“这不是……不会的……不……”   其他人被他的狂态吓到了,闵秀秀强忍着泪水,上前想要拉起他:“老五……老五你起来……”话未尽便已是泣不成声。他们都注意到那件白色里衣上京城洁雅阁的标志,那是展家的产业,一向只为展家本家的人绣上那种独特的花纹——是他们这次离京,特意给展昭带过来的,“老五,展昭他已经……”   “不会……不会的!这不是我的猫儿……不是!”白玉堂怒喝一声,突然异样地平静下来,抓住卢大嫂说,“大嫂你看,这个人指骨形状不对,哈哈,他一定不是猫儿,这都是敌人设下的圈套!”   “五弟,你清醒一点,我们对犯案之人毫无头绪,他又何必设下如此圈套欺骗我们……”   “是啊五弟……”   白玉堂充耳不闻,只是抱头在原地转了几圈:“你们不明白……你们不明白的,我能感觉到,猫儿他没死,他一定没死!”他说着便毫无预兆地双腿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   “老五!”   “五弟,你别吓我们……五弟!”   徐庆赶紧冲上来,一把接住他软倒的身体,几人对地上的尸首都实在不忍再看,但也不舍得离开,索性把他安置在大堂宽大的椅子上,与安抚使商讨好一应事宜,决定明日便就地安葬。   “卢旺,”时候已近深夜,卢方疲惫地揉揉眉心,对着下人吩咐道,“我即刻修书一封,你着人……不,你自己走一趟,送到常州展家,直接交给展家家主展辉……呃,算了,我还是抽空亲自去一趟吧。”他挥挥手叫人下去,一句话里三次变换主意,足见他有多么心神不宁。   下人无声地退了下去,闵秀秀走上前来,手指轻柔地给他按压起太阳穴,过了一会儿,才带着些犹疑开口:“当家的,你说,那会不会……真的不是展小猫……”   “唉,你又在这跟老五添什么乱呐,他是糊涂了,你也糊涂了不成?”   “可是……这事说不上来哪儿,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儿……而且你看五弟那么肯定,也不像完全不肯接受现实的样子。”   “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希望啊……”卢方又叹了一口气,“不说五弟眼看着就不太清醒了,单是那展昭,也实在可惜得很……我怎不希望他平平安安的呢?”   “当家的,我看,这件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查探还不能断,你去展家的时候把话说清楚……到时候白家肯定也会帮忙的,我就不信,合我们三家之力,这事还能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第三十九章 帝心爱   “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唐大人你看,这雨歇云散之景,说不出的苍凉呢。”展昭斜倚在靠近窗边的藤椅上,眉目间带着几分萧疏,身体在短短半月的时间里又消瘦了不少,历经襄阳王严刑拷打也绽放着不屈的眸子里染上了几分淡漠的愁绪。   “展大人……”   “莫再叫我大人了……御前四品带刀侍卫展昭,不是早已死在襄阳城外了吗?”展昭神色冰冷,这是他近日养成的习惯,终于不再能够每时每刻淡然地微笑,现在他脸上更多的表情是漠然——他深知自己没有寻死觅活的权力,也不想做那等软弱之事,虽然知道唐岚已经在能力范围内对他多加照顾,可深深的疲惫使他很难提起力气来做出些其他的表情。   展昭实在不明白,自己堂堂七尺男儿,仗剑江湖豪情万丈,自问完全不会有一点女儿家的娇柔,怎么那个阅尽天下美色的皇帝,竟会对他生出这等……这等执念来。现在的自己内力全失,更是被那蛊毒所制,任他这一路上再费心机,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脱离皇帝的掌控。   “……好,展昭,我叫你展昭可好?”唐岚的神情几乎堪称柔和,他不想接展昭带着凄凉气息的问话,便转而关心起他的伤势来,“怎么样,肩上那个贯穿伤开始收口了吗?”   展昭微微转头,闭了闭眼,还是缓声答道:“稍有好转……”   “唐大人,展大人该喝药了。”低眉顺眼的侍从手中端着托盘,里面放了刚刚熬好的汤药,那药泛着土黄色的光晕,在药碗中一晃一晃的,展昭只略略看一眼,喉中便涌上难以抑制的苦涩和恶心来,他强忍着痛苦,任那侍卫端药走到自己跟前,辛辣的药味儿直冲进鼻端,甚至蔓延进大脑,他尽力保持着面色不动,却已是头晕目眩到难以看清周遭。   ——不知为什么,从小他对药物的反应都比一般人强烈很多,也因此,他平时最怕的就是疗伤时候不能避免的汤药……原先有自己专属的药剂师和公孙先生把药性调得温和些,虽然很苦,但也不是不能忍受,可如今……   “展昭,喝药吧,”唐岚劝他,“别拗着了,身体是自己的,你一定也不想,那天的情景重演的……”   呵,展昭颇讽刺地勾了勾唇,他以为自己是想要寻死才对药物有所抗拒的吗——他至今无法忘记,自己屡次无声地拒绝后这个人点住自己的穴道,将那一碗药一滴不漏地灌下去,他记得流动过快的液体带来的止不住的呛咳,记得那辛辣的味道如刀尖般划过咽喉,在他的肚腹中灼烧不止——而比身体上的痛苦来得更猛烈的,是他对自己如此无力的处境的屈辱和愤恨,他第一次那么鲜明地意识到,失去武功的自己没有半点能力反抗唐岚的安排……自然,也包括以后皇帝的安排。   他闭了闭眼,伸出还算完好的右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皱起眉头强忍着呕意,任那仿若撕裂一般的痛苦在腹中肆虐。   雨又开始下,明天,便要到达开封了。   秋雨总是带了几分萧瑟的,雨后的街道,也便显得格外凄清寒凉。清晨城门刚开,便有一架低调朴素的马车慢悠悠从北门驶入开封,车轮轱辘辘地在地上滚过,时不时路过青砖上的坑洼,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马车径直向着皇宫后门而去,那里早已等着一顶明黄色的轿子,透过朦朦胧胧的轻纱可以看到整个大宋最为尊贵的人若隐若现的身影。   马车在门边悄悄停下来,一个穿着青衣长衫的青年从车上一跃而下,对着轿子行了跪拜大礼,在轿中人示意他起身后恭敬道:“皇上,唐岚幸不辱命。”   赵祯从轿中走下来,看着马车静静垂挂的车帘,眼中止不住地燃起一片火海,他稍微静了静心,威严道:“你做得很好,便自归队去吧,朕自有封赏——记住,不要再与见过你相貌的人接触。”   “是,微臣遵命。”唐岚又跪下叩首,随即沉默着退下,他抬眼最后瞧了一眼深蓝色的轿帘,无奈叹息着躬身退后。   早有宫人上前掀开帘子,恭声请到:“展大人,请下车。”   展昭握紧了拳头,心知自己是决逃不过去这一遭,强撑着起身下轿,谁知脚一沾地,便是眼前发黑,整个人好像漂在空中一般,若不是及时扶住车辕,恐怕是连站都站不住了。赵祯见状一笑,索性拦腰抱起他,一起回到銮驾上。   周围的侍卫宫女都垂着头,一副对皇帝的越礼举止视而不见的模样——能被带来进行这种事情的宫人,自是深刻懂得谨守本分的道理。   展昭头晕脑胀的,一时竟也未意识到赵祯的举动,只是待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皇帝竟还是搂着他不撒手,展昭怒极,便使力挣扎起来:“陛下,请您自重。”   “呵,这么久不见,展护卫还是这么谨守礼数。”赵祯轻笑,轻而易举便压制了他虚弱的反抗,“只是小猫儿要想亮爪子还是先将养好身体,你现在这个状态,可是什么都做不成的。”说着竟放肆地牵起他一只手,放在唇边轻轻舔吻,“展护卫……意下如何?”   展昭气得发抖,却是连抽回手的力气都欠奉,他本就虚弱得很,身上的伤虽得到了很好的治疗,短时间内也实在难以复原,一时间气血逆行,竟是眼前发黑,一声不吭地晕了过去。   赵祯抱着展昭,神色莫测,他看着怀中陷入昏迷的人苍白的脸色,忍不住把手指放在人唇上重重抚弄,直到淡色的唇浮现出鲜红的艳色,才满意地收回手,描摹着他挺直的鼻梁,长长的睫羽,和英气勃勃的眉眼。   “展……昭,”年轻的帝王低声自语道,“以后,你就是朕的了……”   车架一路行到皇宫西南角,进入一间小巧的宫殿,宫殿虽小,却布置得甚为雅致飘逸。几处房屋掩映在苍松翠竹当中,一片大大的荷塘,其上还修了檐角飞翘的亭台,通过曲折回廊连成一片,笼罩在一片淡淡的水雾当中,远远望去,便如同瑶池仙宫,高凌云端。   赵祯继续抱着展昭步入一间屋舍,这间屋子开一扇轩窗,窗子做成圆形,窗外景色极美,将院中一片布景尽收眼底,而窗口的几丛翠竹恰好起到遮掩的作用,使得从外向里看时所见隐隐绰绰,更添一分雅意。   “嗯……”展昭本是一时气火攻心受不住,这缓了一会儿,自然也便醒了过来。他轻哼一声,忽然倏地睁开了眼睛。   “陛下……”   赵祯好脾气地松开手,然后看他在原地摇摇晃晃几次,终于摸索着坐到桌前,好笑地道:“你便那么讨厌朕的触碰吗?”抬手打开轩窗,指着窗外道,“看看,还喜欢吗?这里是皇宫的西南角,原本是一处废弃的荒地的,自你耀武楼献艺以来,朕便着人收拾出来,掘了荷塘,种了青竹,只等着这一日交给它的主人……可惜不是时候,这满塘的莲花已经开败了,若是盛夏过来,便能见到莲叶接天,红荷映日,那般景象,实在是美不胜收。”   展昭咬咬牙,是了,这处院子正是他入宫那几日开始建的,他亲眼看着它的变化,直到与白玉堂共赴襄阳之前,这里已经是花红竹青,水波澹澹,他还曾感慨过如此吉兆,却没想到,竟是从一开始便等着他钻入的华丽囚笼!   “你可还记得,那次追回库银受伤,朕去开封府看你的事情……”赵祯靠近他,执起一缕黑发,“当时朕本是满心欢喜的……直到看到你颈上的吻痕……你可知,当时朕真想不顾一切地迫你回宫……然而朕忍住了,而这一次,昭,朕的御猫儿,朕绝不会再放手!”   展昭不由向后闪躲,却被他一把按住肩膀,正按在左肩那处被铁钩穿透的伤口上,不禁痛哼一声,身体一下子便向旁倒去。赵祯顺势坐下,又将他搂在怀里,另一只手趁着他无力反抗,轻轻抽掉了白色的发带,如瀑的青丝一瞬间流泻下来,散了满背。   赵祯陶醉地深深吸一口气:“昭,你身上怎么总有这般好闻的茶香,难道竟是天生所带,沉积在骨子里的吗……朕真是爱极了你散发披肩的模样,少了分凌利,却多了一抹柔和,今后,便别再束发了,可好?”   展昭被他无赖的行径气得说不出话来,肩上剧痛,被他刚才狠狠一抓竟是撕裂了伤口,血慢慢洇出来,在蓝衣上形成一片暗紫的色泽。   赵祯的眼中似乎刮起了风暴,他一边高声宣太医觐见,一边不顾展昭的挣扎,硬将他肩上的衣物连同已经散乱的绷带扯了开去,在看到那血肉模糊的伤口的一刹那,屋里的气温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他凑到展昭耳边轻声道:“这次襄阳,是朕对不住你……朕知道你受了苦……朕让唐岚事无巨细地汇报,他便把你所受之刑尽数回报过来,你可知道,朕看到那些记录的时候有多心痛?朕简直恨不得将那贼子凌迟处死!”   展昭垂着头,耳际因他靠得太近染上了淡淡的红色,神情却是冰冷而淡漠的,仿佛他说的是一件完全与自己无关的事,密集的睫毛微微颤动,在脸颊上投射出一层浅浅的阴影。被他扯开的衣襟使之露出半边笔直的锁骨,还能隐约见到胸前的两点……   赵祯忍受不住,正欲触碰近在咫尺的小巧耳垂,便听外面层层通报进来,竟是御医到了。不甘心地瞧瞧展昭肩上看起来愈加严重的伤口,只能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着内侍宣太医尽快入内觐见。   第四十章 汉宫秋   鸟下绿芜秦苑昔,蝉鸣黄叶汉宫秋。   展昭站在水上亭中,注视着面前的一池残荷:荷叶挤挤挨挨的,撑起的伞盖在水中投下不堪支持的倒影,枝杈交错横行,衬托着边际焦黄的圆叶更显伶仃。   一阵秋风乍起,满池的残荷扑动着发出簌簌的声响,池边落叶的高大树木周遭也旋起了一阵由黄叶组成的小小旋风,枯叶飘转,如绝美的蝴蝶凋落哀舞,美丽,却也带着凄凉。   “昭,”身后有人走上来,想搭上他的肩膀,却被无言的闪避滞了一下,悻悻地垂下手臂,“在观览秋景吗?这满塘的残荷有甚好看,你伤还没好,可不好站在这里吹风……来,今日新贡了一架上古名琴,朕刚刚遣人去拿,待会儿与朕一同品鉴可好?”他兀自说着话,见身前人没有一丝反应,面上不禁滑过一丝气恼,抬手强硬地抚过他披散肩头的顺滑发丝,低声道,“今日那白玉堂给朕上了一道折子……”   掌下身躯猛地一颤,转过身来,赵祯心头却没有半点计谋得逞的喜悦,他手上不由加力,看到人吃痛皱起的眉又赶忙松开:“你便这般在乎他,嗯?你可知道他上表说了什么?”   展昭不理会他的逗弄,凝眉沉吟一阵,移目看向一边,低声道:“定是为了杀襄阳王一事陈述的折子,陛下不是早便知晓,又何必来戏弄展昭?”   赵祯哈哈大笑:“是了,朕便知道定是瞒不过你这只聪明的猫儿!不错,当时朕着意派他去襄阳,便是打着他按捺不住私自杀了那老贼的主意,也省的朕背上一个迫害宗亲的骂名……昭啊昭,我看他句句不离襄阳王暴起伤人,还在身上弄了一道剑伤糊弄朕,定也是明白朕心意的,可却半分没有提到你的意思,啧啧,难道是那些江湖草莽想要独揽功劳?”   展昭不为所动,只淡淡地笑了笑:“此如展某所愿。”   皇帝削薄的唇角抽了抽,抿成一条直线,他不再继续这种徒劳无功的行为,转而把目光投到远处巍峨大殿翘起的斗拱上,冷然道:“话虽如此,他毕竟是担了谋害宗亲的罪名,而且,还弄丢了需要带回的朝廷命官,你说,我怎么罚他才好……”看到展昭一瞬间投注过来的锐利视线,心中蓦地一怒,勉强压制下去,却是难得有些焦躁起来,“……哼,你这般对他,可知他甚至没有上表为你请封的意思,昨日的折子还是安抚使颜大人递上来的,你……”   展昭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倏然绽开一个自进宫来便再不曾见到的春风浅笑来,赵祯一时竟看得呆了,却在听到他答话时眸色更加深沉:“……玉堂定时明白我还活着,陛下,看来您是白费心机了……呵呵,我与玉堂生死相惜,他如今这般冷静下来,我心中着实欢喜……”   “昭!你定要如此触怒于朕,你不怕朕把那白玉堂充军刺配,甚至砍了他的脑袋!”   展昭一僵,又把视线落回来瞧着他讽刺地笑了笑:“陛下不是以仁治国吗?白玉堂刚刚立过大功,想必陛下是不会这么做的。”   “……启奏陛下,古琴已经带到,陛下可要着人弹奏调试?”一声奏报打断了两人之间对视的针锋相对的气场,赵祯深吸一口气:他实在未想到,那个温润如玉的御猫竟会有如此锋芒毕露的时候……而这,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白玉堂!他紧紧握住拳头,吩咐道:“准奏。”   宫人铮铮淙淙的演奏声缓和了亭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展昭又移开了视线,兀自注视着亭外凋落的秋景发呆,赵祯拉住他坐在一边,却是把目光全部投注到旁边静坐的人身上,只觉怎么看都看不够,简直恨不得将人搂在怀中肆意疼爱。   一曲奏毕,赵祯才回过神来,拍拍展昭的肩:“昭觉得这琴可还入眼?如此良辰,不若为朕演奏一曲,让朕得聆仙音如何。”   展昭垂着眼睛并不看他,只淡淡说道:“展昭不过一届江湖莽夫,于此风雅之事实在是一窍不通,恐怕要辜负陛下雅兴了。”   “哦?”赵祯兴味地笑笑,“包卿曾与朕说过,展护卫君子六艺皆通,实在是难得的人才……怎么,展护卫来了这皇宫,就变成粗俗的武夫了吗?”   “不过是包大人抬爱。”   “你是说……包拯他欺君不成?”满意地看到蓝衣的青年暗暗握紧了拳头,一言不发地起身,坐到琴架之前。   展昭也不问他,随意便按心意弹奏起来,确是低沉婉转,堪称大家的手法。赵祯眼里放光,看着他低头伏案认真的模样,又是得意于拥有这个卓越不凡的年轻人,却又同时为了他一直的不假辞色甚至怒目相对而心痒难耐。   “呲啦——”一声突兀地打断了高雅清冷的旋律,一根琴弦应声而断,在弹奏的修长手指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昭!”赵祯呼地站起身来,便要冲上前去,怒喝道,“这琴是何人所进,竟如此弹指即断,难不成想要刺君!”   “陛下,”展昭平静地站起身深施一礼,“是展昭无能,破坏了皇上的雅兴……只是这与琴弦质量并无干系,琴之一物,只为知音而响,最是挑拣心境……今日断裂,实在不足为奇。”   “你……”赵祯被他隐含的意思气得不轻,可是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还在流血不止的手指又实在斥责不出,最后只能狠狠一甩袖愤然离去,临了还不忘吩咐亭中侍者,“都瞎了吗,还不快去请太医为展护卫疗伤!”   展昭本就是重伤未愈,被迫演奏更是郁结难消,又被这么一番折腾,回去便是高烧不退,负责给他看诊的御医急得几乎揪断了胡子——这么长时间他哪能不知,眼前这人就是皇帝的心头肉,磕着碰着都要大发雷霆,虽然这次皇上好像真生了气,几日不曾问起也不来探望,可君心难测,想也知道人要是在他手上真的醒不过来了,得面临多么可怕的后果。   御医使出了浑身解数,几番使出了看家本领,才好不容易把人从高烧中拉了回来,眼看着危机终于解除,才大大松了一口气,提笔开出几个温养的方子,吩咐宫人好生将养着,便一摇三晃地自回太医院去了。   再说赵祯,那天实在是被展昭几次三番的暗讽气到了,又想着要杀杀他的气焰,便强自按捺着几日不曾前去探看,出于眼不见心不烦的考量,也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那人的消息。等过了几日气消了,再旁敲侧击地一打探,才心惊肉跳地得知了那人这几日竟几番挣扎在生死线上,如今才稍稍好转的消息。   急急向那处宫殿行去,一路上的担忧心焦自不必说,待穿过九曲回廊,走进那处像极了那个人的清新雅致的园子之后,焦躁的心竟莫名地平静下来。   因为刚刚下过雨,整个院子都处在一片潮湿的明丽当中,青竹未衰,水珠从翠绿的叶片上蜿蜒而下,啪地一下溅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点稍深的痕迹,转眼便消失不见了。   被几丛翠竹掩映的窗口,隐约能看到窗边桌案前一个清瘦的身影,一身飘逸的蓝衫松松搭在身上,长发未束,在人俯身的时候遮住了半边面颊——自他说过喜欢他散发的样子之后,知机的宫人便未在给这里送过一条发带——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笔写着什么,在窗外只能隐约看到白皙的手指与墨色的狼毫相映,同样的纤秀笔直,光滑秀挺。   赵祯看得痴了,恨不得这安宁静逸的一刻便是永恒才好,他快步走进屋中,站在那人身后,伸手圈住失去武功而不复先前敏锐的青年的腰,把下巴搭在他肩上,柔声问道:“病刚好,怎么便在此辛苦……你在写什么?”   展昭为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厌恶地僵了僵,轻微挣了挣便放弃了不切实际的想法,眼都不抬,冷声将正在写出的字迹念了出来:“……私意自试,不能堪其所不乐。自卜已审,若道尽途穷则已耳……”   赵祯神色一凝,松开他一把抓起桌上铺展的宣纸观瞧,那满页峭拔俊挺的字迹刺得他心中一痛:“与山巨源绝交书?昭,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展昭垂眸:“皇上认为展昭是什么意思,那展昭便就是什么意思。”   赵祯怒极:“好啊,你便要告诉朕,你宁死都要做那不识时务的嵇康吗?”   展昭终于看了他一眼,清透的眸中却满是讽刺:“皇上难道不知,开封府一向是只知公理,不识时务!展昭那日在亭中所奏广陵散,难道陛下并未听过么?”   “你……好!展昭,你果然懂得要怎么激怒朕!”赵祯猛地扯住他肩膀一拽,把他仰面按在桌案上,不顾他愤怒的挣扎反抗,用力把他双手禁锢在一起按在头顶,对准水色的唇狠狠咬了下去。   展昭大病初愈,全身一点气力都无,又哪里是好歹练过几式的赵祯的对手?他的拼力挣扎在身上皇帝紧紧的压制下便如笑话一般,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展昭稍缓一口气,孤注一掷地冲着口中肆虐的唇舌狠狠咬合下去。   赵祯及时察觉到不对,一只手飞快地掐上他的下巴阻止牙齿闭合,同时飞快地从人口中退了出来,可舌头还是难免被锐利的牙齿磕碰到,渗出一点点咸腥的血丝。   他简直暴怒起来:“看你这精神的样子,哪里像是大病一场……来,便让朕看看你究竟恢复如何!”猛抓过展昭冰凉的手腕,拖拽着疾步走向屋中的大床,重重一推,把展昭推得跌在床上。   展昭此时体虚,哪经得起这般激烈的活动,一时气喘不止,眼前晕眩,虚汗如水般呼呼地冒出来,稍稍愈合的伤口也仿佛又一次撕裂般疼,不由按着胸口一阵咳喘,半天唤不过劲儿。   赵祯扑上去把他压在身下,对着颈窝连番啃啮,如玉的皮肤上立刻现出一连串鲜艳的红梅,展昭修长的手指死死抓住红木的床柱,用力到青色的血管都从苍白透明的皮肤中凸显出来,他指尖本就被刑求伤得不轻,如何经得起这般用力抠抓,鲜血顿时涌出来,在白皙的指上蜿蜒出触目惊心的轨迹。   赵祯感到身下人挣扎的力度渐弱,理智也慢慢回转过来,定神一瞧,才发现展昭竟已是口吐鲜血,身上不少伤口也崩裂开来,在衣衫上留下一块块暗蓝的痕迹。   “快,快传太医!”他惊慌地叫起来,怀中搂着那苍白得好像马上就要消散的青年,小心翼翼地再不敢稍用蛮力。   第四十一章 雨霖铃   前面的话:想了想还是把这个第一版本放上来了,这章有点(也许不是一点)重口,小伙伴们慎重观看~   万顷荷塘已覆上一层薄薄的冰霜,池边树木凋敝,一片肃杀,只有几株青松还挺立如故,给冷寂的园中带来一点难得的绿意。   时光飞逝,自那日探病已又过去两月有余,赵祯倒是没再做出什么刺激展昭的事情来。这两个多月平静得如同水一般,皇帝完全对展昭屏蔽了外界的消息,再加上珍贵的药材日日不间断地进补,展昭的身体倒是慢慢好了起来,虽然内力还全无恢复的希望,至少脱离了以前的虚弱,随着身上内外伤口的逐渐愈合,连消瘦的面上都多出一点红润来。   赵祯对此的心情实在是复杂得很,一来他自然欣喜于心上人逐渐健康的身体,可二来——原先虚弱成那个样子的时候,还整天折腾不休,如今力气渐渐回来了,他却是愈来愈近那人的身,要知道,自那次带有强迫性质的怒火之后,展昭便再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   终于,在又一次不欢而散,甚至皇上的龙体险些被伤之后,赵祯命人以玄铁打造了一副拇指粗细的铁链,一端是被柔软的毛皮小心包裹起来的铁环,锁在展昭的手腕以及脚踝处,另一端牢牢地固定在床柱上,链子虽不算短,却也不过几丈长,勉强能在床边走动,取用放置床边的书本糕点,然而整个人被禁锢在这方寸之地,简直形同困兽一般。   时近腊月,窗外已经开始飘起了雪花,屋中却被炭火烧得暖意融融,展昭只着一件薄衫静静躺在床上,竟也不觉得如何寒冷。   前几日赵祯一怒之下命人用铁锁将他拷在床上,他虽明知无用,到底也没忍住好一番挣扎——无他,被人用链条锁在一处,这种违背常理的事件着实太过屈辱,饶是他心中已坚硬如铁,也被这羞辱灼烧得痛苦难耐——他虽内力不存,然而底子还在,身体康复后各种闪转腾挪也勉强做的出来,直让几个宫人合力都按之不住。可到底拧不过皇帝的意志去,几个武功高强的影卫一出现,他便彻底没了办法,被点住穴道牢牢地固定在这里。   他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朦胧的雪景——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往年这个时候,还是在开封府,他们总会一群人在院中自己动手扫出一片空地后架起桌子,围坐在一起,品梅赏雪,有时还会架上火锅,在漫天大雪中涮菜涮肉,蒸腾的热气把每个人脸上都映得发红——当然包大人除外,他的脸不论何时都是黑色的……   想着便失声笑了出来,脸上显出轻柔的怀念与暖意……还有玉堂,江南无雪,本来这会是他们在一起赏雪的第一个冬天……   赵祯穿过寒冷的花园进来,一眼便看到躺在床上的青年难掩憔悴的俊秀脸庞上使他整个人都鲜活温暖起来的笑容,虽是双目紧闭,却不难想象那双子夜般的眸子若是张开,会是怎样的璀璨明亮,能将这阴寒的雪天也照得暖和起来。   听到门响,展昭微微睁开眼瞟过去,见到进来的人后满脸的柔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重又闭上眼睛,陷入了雕塑一般的状态。   赵祯苦笑一声,他发现这段时间以来,别的不说,自己的养气功夫是越来越好了,他陪着小心靠过去:“昭,我听怀政说你近日胃口不佳,可是御膳房的饭菜不合口味?”   展昭眼都不睁,淡淡道:“展昭身为囚犯,哪里敢挑三拣四,只是心情郁结食不下咽,倒叫皇上费心了。”   赵祯被他一噎,只能轻叹道:“你若肯好好与朕相处,朕又何至于这样待你?昭,朕对你的一片真心,你就半点都感觉不到吗,朕真是不明白,那个白玉堂,除了认识你的时间长些,到底哪里比朕强,竟让你如此念念不忘!”   展昭睁开眼,用几乎是嘲笑的目光看向他身旁的空气,启唇轻言:“皇上何必作此比较,在展昭看来玉堂自是处处优秀,与结识时间无关……陛下学富五车,岂不闻‘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的道理?这世界虽大,在展昭眼中,也只有一个白玉堂而已。”   五指一下子握成拳头,被克制的怒火瞬间燃烧起来,赵祯变了脸色,狠声道:“只有一个白玉堂?朕倒要看看,他白玉堂一届草莽,倒要如何与朕的天下为敌!”   上前一把扯开展昭单薄的里衣,顿时露出大片白皙莹润的胸膛肌肤,□□的肌肤如玉般光润细腻,却比冰冷的美玉多了些柔软的弹力。   赵祯阴沉地地盯着那片在宫廷秘药的治疗下毫无瑕疵的皮肤,心里却很清楚,早在这里被襄阳王带来的刑伤与……啮咬遍布之前,就已经被那个可恶的老鼠烙下过密密的痕迹——并非开封府那次,而是在襄阳,根据唐岚的密报……   他不怀好意地在人胸前肆意揉捏起来,低沉道:“朕,比之那白玉堂的手法如何?”   展昭恼得浑身颤抖,他一向谨守礼节,哪里受得了这般下流露骨、堪称调戏的语言,他死死盯着赵祯的眼睛道:“陛下如何能与他相比半分!”   这是长久以来展昭第一次对上他的眼睛,却让赵祯心头的怒火越烧越旺,他怒极扬手,狠狠冲着面前人颊侧扇过去,怒道:“——不识抬举!”   展昭被扇得头一偏,鲜血顿时顺着破裂的唇角淌下来,他一阵头晕眼花,只感到下巴被一只有力的手捏得生疼,头被迫抬了起来,唇上有什么狠狠压了下来。   “唔——!”这样的接触给他带来了极度的恶心与屈辱之感,恢复些许气力的身体不住挣扎起来,虽然经脉中空空如也,但不复虚弱的身体招式仍在,一拳冲着身上赵祯腹部薄弱之处打去。   赵祯正沉迷于那份令人欲罢不能的温凉柔软当中,着了魔般含住那两片唇瓣狠狠吸吮舔舐,带着一种仿佛要把人吞吃入腹的疯狂的掠夺之势。   在这样堪称残暴的索取当中,他还哪有功夫注意到已被锁起来的人蓄势已久的反抗,下腹忽然感到一阵锐痛,整个人被打得向后跌去,踉踉跄跄地撞到桌子上,犹自倒抽着凉气缓解那股尖锐的痛感。   展昭这一用力也是气喘吁吁地伏在床上,蒙了一层水雾的眸子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快意。   赵祯半天才缓过劲儿来,他扶着桌子狠狠盯着展昭,竟蓦然冷厉地笑起来:“昭,我看你是忘了……本不想这般待你的,可你这般相逼,朕也实在是无可奈何——”   他缓缓从袖中掏出一个玉质的人形模具来,满意地看到床上喘息的展昭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冲他冷笑一下,手指捻起细针狠狠冲着模具的胸口戳刺下去!   “呃啊……”展昭体内的子蛊顿时受到影响,在他体内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疯狂啃啮起来,生生搅得五脏六腑又如翻江倒海般折腾,展昭忍不住痛叫一声,手臂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重重软躺在床榻上。   短短片刻,原本好不容易恢复些血色的脸庞已变得煞白,大颗大颗的汗珠从苍白到透明的额头沁出落下,汗湿了披散的秀发,粘在脸颊两侧,竟平添了些柔弱。展昭疼得紧紧蜷缩起身子,不受控制地浑身颤抖不休,紧紧咬着牙,不肯再泄出半句□□。   确定他已无力反抗,赵祯才又缓缓过去,抚弄了他汗湿的脸颊一会儿,手指粗暴地探入唇齿的缝隙当中,硬生生撬开紧咬的牙关,细细抚摩下唇上被咬出的深刻血痕,带着些叹息道:“你这又是何苦?朕还从未这般对待过一个人,试着敞开心扉接受朕,难道不好吗?”   被汗水沾湿的眼睫令视线模糊不清,展昭勉力向后瑟缩想要躲开皇帝渐渐向下摸索的手,挪动间却又被叮当作响的锁链所阻,他用力挣扎几下,竟是分毫也不能移动。   “哼,展昭啊展昭,这锁链所用非一般玄铁,便是你功力全胜之时也未必能挣断,现在……”赵祯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他无力的动作,眯着眼睛警告道,“你若是乖乖顺从些,朕还能对你温柔几分,若不然……”   展昭瘫软在床上,挺秀的眉峰紧紧蹙起,冷汗涔涔而下,意识早已模糊不清,根本没有余力对皇帝的话做出任何反应,赵祯定定地瞧着他脆弱而英挺的精致五官,摊开铺满身下的青丝,下腹一片火热。他故意缓慢磨人地抽出展昭腰间的系带,将单薄的衣衫一层层剥开。   “住……住手……嗯啊……”赵祯停止了对母蛊的刺激,伏在没有了一丝力气的人身上肆意横行,一只手重重拧动揉搓着人左胸的红樱,另一只手在人身上游走着,掌下温润滑腻的触感令他爱不释手。抚弄前胸的手滑下来,包裹住紧实柔嫩的臀部肆意揉捏,而另一手在紧窄的腰线处流连忘返,突然狠狠一掐,成功地令他坚毅禁欲的青年护卫猝不及防地□□出声。   展昭手指无力摸索着抓紧身下的床单,用力到骨节泛白,玉白的肤色与艳红的布料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他努力半睁开双眼,冷然注视着跨坐在他身上疯狂肆虐的皇帝,感到一只炽热的手竟钻进亵裤肆意揉弄,只觉一股强烈到无法忍受的恶心从腹中泛起。他开口,呕出一大口鲜血,随后血液便如不要钱似的从身体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展昭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不顾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抬眼对呆住的皇帝一字一句地宣告:“陛下若……定要……定要展昭成为佞幸……承欢身下,展昭……不过一死而……已!”   第四十二章 惜君意   唐岚自归队以后,便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影卫所住的院子里没有出来,可是虽然武功不高,但作为皇帝的影卫,尤其还是一个颇得皇帝信任、被皇帝引为心腹的影卫首领,凡是他想知道的事情,便是有了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因此他清楚地知道,那个如竹秀雅、如玉温润的青年是怎样在一次次与皇帝的冲突中搞得双方两败俱伤,他知道那人一日日清减下去,像是被囚的鹰隼以一种决绝得近乎惨烈的方式抗拒着“主人”——或是“敌人”的靠近,他如先前所预见的一般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却如同风雨中被摧折的松柏宁折不弯,愈加的坚韧,愈加的顽强。   他时常会想到那个人——之前就有所察觉了,真正和他相处的人都很难不被那一身气质所吸引,无关于他在江湖上人人称羡的武功,无关于他俊逸如仙的容色,而是那种沉浸在骨子里的、随着时光被雕琢得愈发圆融的独特气质,哪怕有一天武力消失、容色减退,也决不会受到影响的温润如玉的光芒,就像他身上挥之不去的清雅茶香一般,初觉平淡,却是在无知无觉的相处中令人逐渐欲罢不能。   他清楚,这样一个人物,是不管皇帝用多么酷烈的手段都绝不能真正留在身边的。他红蓝二色的衣袍便完美地诠释了这个人的性格,鲜明艳烈,飘逸沉静,截然矛盾的感觉在他身上完美融合,也使得他兼具这两种颜色特有的坚韧和烈性,绝不会向任何手段屈服。   唐岚叹了口气,手持暖炉走出了屋子,院里的梅花已经开了,在雪地中绽放这耀眼的红……他又想起在襄阳王府无意间听到他与白玉堂闲聊,叹道雪中赏梅时独出心裁的点评:赏梅就是要冷,越冷越香,越冷越雅。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大大的猫眼儿眯成一条缝,仿佛想起什么流连的往事,在其中放任心境流转……轻轻笑起来,他分明记得当时那只白老鼠的神色,哪有真正注意到他在说什么,分明是盯着那不常见的慵懒姿态入神,当然,之后的事情,作为一个君子,他就非礼勿见非礼勿听了,走时还好心地给他们掩上院门。   想着顿觉自己手中的暖炉破坏了这雪景,便将其放置一边……最近听说他又与皇帝狠狠闹了一场,皇帝不知轻重,哪里知道那蛊毒可不是等闲能受用的东西,蛊虫摧残加上气血逆冲,生生把一个好不容易恢复些的人去了半条命……他皱起眉,皇上这种唯我独尊的性子,遇上那人遇强则强的习惯,这两人在一起,哪里能讨得了好,皇帝也是几日愁眉不展的了,边境西夏又蠢蠢欲动,再这样下去,若真闹出什么大事来,可是谁都不想见到的局面。   ——不能再旁观不管了,唐岚瞧瞧天边凝滞的云色,暗暗下定了决心,不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皇上,亦或是为了大宋,他都不能看着事情这样发展下去。   那个总是一身白衣张扬耀眼的人……他嘴角微勾,想起在回京的路上展昭看着窗外雨消云散念给他听的那句词所含的未竟之意——“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他真正想表达的,其实该是在这句之中吧,潇湘故旧……呵呵,可不就是那白玉堂?   唐岚反身向屋中走去,关于展昭展家三少的背景他也是从襄阳他们脱身那次无意得知的,这件事情出于一些莫名的考量他并未上报君王,如今,倒真正能用得上了。   洁白的雪地当中,零散的脚印很快便被不间断的大雪覆盖,唯有紧靠梅树的一只暖炉,还在静静地兀自燃烧,周围的雪水融开一片,慢慢渗透进虬结的树根当中,想必到这株梅树花开之时,许能嗅到那混合了烟火气的淡淡冷香吧……   ——————————————————————————   白玉堂坐在尚茗轩临街的窗口,手中轻轻抚着画影剑柄上墨玉的小猫,他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周围被自觉地让出一大片空地来,连说书先生的嗓音都比往日低了些许。   如今尚茗轩的先生再不敢讲任何有关于南侠或御猫的事迹,不说自家少爷那张吓死人的冷脸,单是开封城中在皇帝的追封后得知这一噩耗的百姓,也再不想听着那个永不会出现的红衣护卫生前一颦一笑的点滴。   开封府在葬礼举行的当天全城沉寂,送葬的队伍排成长龙,浩浩荡荡一路从城外衣冠冢延伸到城中府衙门前,哀声阵阵,咽泣声声,不少得到过帮助和关怀的百姓哭得眼圈红肿,跪坐在大街上便泣不成声。   展家家主展辉和白家白锦堂也亲自前来,展瑶抚摸着展昭留下的巨阙柔肠寸断,歇斯底里地恨不得把襄阳王从棺材里挖出来鞭尸,展家大哥也死死咬紧牙关,冰冻住一般的脸上眼底泛红,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白玉堂却看不出什么哀伤的神色,自那个狂乱的夜晚过后,他的脸上便再未浮现出一丝表情,他是如此坚定地认定展昭仍旧活着,使得其他人也从一开始尽力拯救他“失常的神智”到带着细微的希望将信将疑,江南最大的两个家族联合陷空岛空前地运转起来,只是眼看着三个月过去了,消失的人还是没有半点踪迹,由不得人不心生绝望。   白玉堂在展昭“葬礼”的第二天便毫无预兆地对展辉坦白了他和展昭的关系,即使承受了展辉含怒一掌也死犟着半步不退,只是不在意地抹抹唇边淌出的鲜血,坚定地看着展家大哥的眼睛:“我白玉堂敢作敢当,猫儿与我真心相爱,除此之外我们并没有任何对不起天地亲人之处……猫儿此番遭此劫难,我难辞其咎……大哥,我随猫儿叫你一声大哥,我与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与猫儿的情感生死相许,那只猫儿心思重得不得了,我一定会把他找回来,到时候,希望你所给出的是理解和祝福。”   见展辉沉默不言,他深深鞠了一躬,便沉默着退了出去。   展辉独自在房中无语半晌,冰块脸忽然裂开一条缝,摇着头笑骂出声:“这臭小子,道理讲得一套一套的——唉,没想到费尽心力拉扯大的弟妹,竟都白白便宜了白家的耗子……啧啧,这笔生意可是亏得大了……”   其实,合三家之力,本该早早发现些蛛丝马迹,可他们被唐岚一个圈□□得先入为主,把关注大多放到了追捕襄阳王遗党上,完全没有想到往皇家身上使力,才导致事情一直没有进展。   白玉堂细细回想这近段时间的搜索调查,却是脑中纷乱,理不出一丝头绪,杯中飘荡的茶香总是让他脑中浮现出展昭的身影,想到他执壶为自己冲泡的一杯清茶,想到他身上挥之不去的淡淡幽香,想到他的样子:淡然的,慧黠的,凌厉的,艳丽的,还有……最后见面时满身伤痕,虚弱而狼狈的——他猛然用力,手中茶杯应声而碎,使劲甩甩头,有些摇晃地站起身来,决定还是到展家暂住的流云楼去看看有什么消息。   流云楼里,此时却是一副剑拔弩张的场面,确切地说,是展家人单方面拔剑出鞘,紧张不已,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青衣青年人,却是手摇一把折扇,一派从容气度。   “阁下在流云楼大加挑衅,到底有何贵干!”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手持一把钢刀,厉声喝道。   “啧啧,展家真是家大业大,在京畿重地,便公然持械威胁顾客,真是店大欺客,店大欺客啊……”   “你,你不要血口喷人!”那个管事涨红了一张脸,却哪里说得过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在下已经说过了,想要跟真正掌事的人说说话,只要见到了,在下保证,对从你们饭菜中发现的‘七日断肠散’既往不咎,还附带赠送解药给那位跑堂的小二哥,如何呀?”那年轻人笑眯眯地说出这一番话,却把一种伙计气得是七窍生烟。   “你……”那管事还待在行分辨,忽然被一道冰冷但充满威严的声音打断了。   “朋友,你若欲相见送上拜帖即是,又何必使出这些下作的手段,没的让人耻笑。”展辉从楼梯上缓慢踱步而下,身姿高大挺拔,一身黑衣高高收口裹住脖颈,衬得最近因忧思而有些苍白的脸色更是面如冠玉,显得格外优雅高贵。   青衣人啧啧赞了一声:“果真是丰神俊秀,人品出众,真不愧是展——”   “唐岚——?怎么是你,你在这里干什么!”话音未尽,自门外而入的白玉堂便一把抓住他的领子,一张冷如罗刹的俊脸绷得更是山雨欲来,“你……”   “白兄,莫要激动,大家毕竟相识一场,何必弄得这么紧张呢。”那青衣人当然便是唐岚,他那日回去细细考虑,觉得直接找上展家大门比去开封府或找人传话都靠谱得多,既能准确地直击要害,又不会有万一被皇帝知道使他起疑的风险,简直是再好也没有了。   展辉已经走了下来,一双冰玉般冷然的眼睛蓦然变得有些激动起来:“先生刚刚说的……莫非……是不是……”他听出了唐岚未尽的话意,瞬间便抓住了其中的关键点,走到唐岚面前来,突然一揖到地,“先生若有何消息,还请不吝赐教。”   唐岚连忙往旁边一跳,伸手把他扶起来:“哎,你这是干嘛,在下今天来本就是为此……展家主,哦,还有白少侠,可否借一步说话?”他说着回头抛给那倒霉的小二一包药粉,热情地笑道,“诶这位小二哥,刚刚实在对不住,不过你吃的那药也就是让你清清肠胃……咳咳,你吃了这解药,自便好了。”   ————————————————————————————   注:关于赏梅的评价出自古龙先生《英雄无泪》   第四十三章 众筹谋   几人一路走进一间隐秘性极好的房间,房间没有窗户,被几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照得透亮,展辉仔细地关上房门,眼中带着一丝渴望看向唐岚。   唐岚似笑非笑地四下打量一番:“啧啧,南海极品明珠,果真是财大气粗得很。”   “唐先生……”展辉欲言又止,倒是一边的白玉堂醒过神儿来,一个箭步冲上前,脸上兴奋得有些发红:“唐岚,你有猫儿的消息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们劫走他的,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白泽琰,你别冲动,先生勿怪……”展辉正想调解,便被唐岚大大方方的点头惊住了。   “没错,当初在王府带走展昭的正是在下,在襄阳城外伪造尸体的也是在下……”他摆手制止了瞪大眼睛的二人想要说的话,“但在下并非是什么襄阳王遗党,白五爷,可还记得当时暗助你们散播‘天罚’谣言之人?还有那幅冲霄楼的构造图。”   “是你……”白玉堂皱起眉头,“这么说,你该是那皇帝安插在襄阳的人,可是你为什么——”他忽然恶狠狠地咬牙,“是了,那皇帝对猫儿垂涎已久,原先我们还道他顾忌颇多不足为虑,没想到他竟这么卑鄙龌龊!”   “没错,”唐岚跟着长叹一口气,“皇上他执念很深,当时大概是你刚刚回京不久,圣上便给我下了紧急密令,让我在你之前把展护卫接出来……不想我找那母蛊花了太多时间……”   “你——说——什——么?”白玉堂眼中都泛起了红丝,“那皇帝叫你寻找母蛊……”他感到自己心痛得几乎要窒息了,想也知道,那个不怀好意的皇帝安的是什么心,天……这么长时间,猫儿落在那个皇帝手里,他当初还受了那么重的伤,他简直不敢想象他的猫儿受了多少苦,更不必说以猫儿那高洁傲岸的性子……   “你们说的……”展辉有些发懵,“你们说那皇帝,对小昭怀的是……是那种情感?怎么可能,我三弟向来端沉守礼,你白玉堂也便罢了,怎么会——”   “展家主,我只能说,你太低估你弟弟的魅力了,你也不明白,正是那样……咳咳,总之,皇上确实是真心喜欢展昭,他作为这个国家的君主,习惯了把一切想要的都握在手中,而这个执念现在已经有些病态了……而展昭是怎么样的性子我想你们再清楚不过。这些日子,唉……我这个局外人都完全看不下去了。说真的,我跟展昭一路回京,在王府也相处过些时日,”他说到这里停下来,为那段时间的针锋相对向白玉堂歉然地笑笑,继续道,“展昭这个人,很难让人不对他产生好感,我们……知己算不上,但至少也可以算得上是普通的朋友,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我也很痛心……可是,我毕竟是忠于皇上的影卫,若不是皇上近日越来越陷入危险的状态,我……也是不会来找你们的。”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拿起桌上的茶水稍微润了润喉咙,冲两人露出一个坦诚的微笑,白玉堂纠结了一会儿,也干脆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深吸一口气道:“不管怎么说,你能给我们带来猫儿的消息,我们都是万分感激,不论如何,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展辉也点点头,眼中除了担忧痛心之外,也多了一分庆幸和感激。   唐岚面上的笑容真诚了些,他发现展昭周围的人,也都是那么令人惊奇得爱憎分明、心境开阔,也许也正是因为这些相同的风骨,才让他们能或在茫茫人海中相遇相知,或牵起一份斩不断的血缘亲情,和和睦睦,多年如一。   想起接下来的事,他的神色又黯淡了一下,伸手从怀中掏出几页折叠起来的薄薄的宣纸,展开来递过去:“为了皇上的安全,我们影卫所每天都有一份比起居注还详细些的档案记录,本来这些记录在当天查验无误后都是要销毁的,但……我私自留下了有关于展昭的部分,希望能对你们的营救行动有所帮助……嗯,你们看完以后,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然后……算了,我还是在这里等着,你们看完后交给我,这些东西到底还是要销毁的。”   两人急急抢过来,一起看下去。   “简直是岂有此理!”展辉大怒,一掌击出,密室的墙顿时塌了一边,唐岚跳着脚躲过乱落的砖石,而紧接着身后白玉堂相继打出的一掌,把那些好不容易落地的碎块又打得飞溅起来。   “唉,在下便知你们难以接受……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还是多想想对策,怎么把展护卫接出皇宫吧——对了,那个院子在皇宫西南,呃,你们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嗯,在下便先告退了,还请二位帮在下守密,不要对他人提起在下之事,感激不尽!”   唐岚一口气把要说的全部说完,从白玉堂手里拽回残留没被震碎的几片宣纸,揣进怀里便急忙从那二人打出的洞口窜了出去,也好在流云楼质量颇好,塌了一面墙壁,外间竟是无甚大碍。   白玉堂和展辉一时只顾气恼,没反应过来,待他跃出墙去,才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里滔天的怒火。   到底还是展辉沉稳些,顺了顺气,按住暴怒的白玉堂,沉声道:“刚刚唐兄说得对,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我们还是快想办法救出小昭——若是可以,顺便给那小皇帝些教训也就是了。还有,至少小昭还活着,这便是最好的消息,要赶快告诉其他人,到时候大家群策群力想些法子……对了,在大家面前可千万别说漏嘴,尤其是你大嫂,她这两天已经够憔悴了,别让她再无谓伤心。”   展家大哥难得说这么长的句子,白玉堂倒是也听进去了,虽然心中痛苦难平,至少表面上已经恢复了最近的冰冷平静,他冲展辉点点头,冷着脸从房中出去,直接回了尚茗轩,把白锦堂和展瑶以及陷空岛一众一同叫到开封府。   当夜,开封府尹包拯书房中的灯火彻夜不息,大家在惊喜于展昭生还信息的同时,也对皇上私下囚禁他表示不解,白玉堂和展辉暗中交换了眼神,默契地把话题带到了一边,除了不想让这些关心展昭的人伤心以外,也考虑到这种难以启齿的事给展昭带来的伤害。   “这事还需从长计议,”包拯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不能让皇上知道——至少在明面上不能让他知道是我们救走了展护卫,白展两家和陷空岛家大业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在明面上给皇上个台阶下,想必他就算暗地里知道,也不会太过于为难你们。”   这个一向公私分明的包青天当真是把展昭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疼的,同时也对当时引他入官场颇为愧疚,这件事情皇帝做得毫无道理,他又怎能不想办法为那孩子讨个公道呢?   公孙策也一起分析道:“依白少侠所说,小昭是被囚禁在皇宫西南角新建的园林当中,这件事学生还有些印象,还是展护卫入宫不久,皇上下令翻修了那里的一片荒地,当时也是费了不少人力物力,事情在户部那里很是折腾了一番——其实说起来,后来的库银失窃案,也是从那次大动干戈开始发现不对的。因此学生在案中特意去查过这事的资料,还见了那宫殿的设计图纸……”他站起身来,维持着思考的表情,抓过毛笔和宣纸,饱蘸了墨水回忆着画了起来。   大家都凑上去看,只见荷塘成片,屋形精巧,连一草一木都分毫不差,都有些啧啧称奇,展辉和白玉堂的面色却是愈见阴沉——他俩都熟知展昭的喜好,看到这张图纸,哪里还不明白这皇帝的心思,竟是从那时就已经活动起来。   待公孙策画好后,韩彰细细比了比那图纸的尺寸,指着屋后竹林那一片说道:“这里的土质柔软,虽然有些潮湿,却应该没有什么地底巨岩,倒是最适合打洞的所在,我可以从这里过去,跟小猫暗通消息。”   众人都是惊喜起来,有了这张图纸,他们安排行动也会顺畅明了许多,接下来要思考的,便是怎样把展昭接出来,而不会让皇帝察觉起疑了。   “不如安排假死出宫如何?”一直沉默不语的白锦堂开口道,“既然韩二侠能够自有出入宫殿传送消息,我们便可以跟小昭商量好,让他配合我们演一出戏。”   “哦?白家主有何高见?”   “这样,现在连下了几天雪,在雪未化干净之前,正是火势蔓延较可控制的时候,倒不如放一把大火,趁机把小昭偷出来,再伪造些证据,让那皇帝以为小昭已死,便自然不会在搜查了——这便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办法好是好,只是以后猫儿便等同于不在了……若是行走江湖也多有不便。”白玉堂有些忧虑,他的猫儿自然不该过那种隐姓埋名,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应是自由地生活在这片他亲手守护的土地上才是。   “我说你这小子怎么就那么死脑筋啊,你没听包大人说只要别在明面上给皇帝难看就行了吗?到时候展家三少想叫什么,想长什么样子,他皇帝还要管人家的家事不成……再说,御前四品带刀侍卫本就已经建了冢追了封,这样倒还省下了以后麻烦,再到这官场中受苦!”   “也对……”白玉堂摸着下巴偷偷笑起来,到时候猫儿不再做官,可终于能摆脱这污浊不堪的官场了!   第四十四章 论君恩   赵祯看着床上消瘦的身影,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了,竟对人做出那样的事来,直到看到他淋漓的鲜血,苍白若死的脸色,他才意识到自己给他造成了怎样的伤害。他几乎是惶恐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抱着那个口中还在不断吐血的人大声嘶吼,在那一瞬间,充斥他心房的只有痛苦、自责、愧悔,他哪里还顾得上愤怒,强烈的恐惧几乎要把他逼疯。那一刻他便知道,不论御医的抢救是否成功,他都要永远地失去这个人了。   富有天下的皇帝静静地坐在床边,床上的人呼吸已经平稳下来,除了过分苍白的脸色和眉间的抗拒挣扎,看起来简直如同安宁地睡着了一般。   轻轻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眉宇,还有雕塑般完美挺直的鼻梁,看到人不堪其扰地轻轻撇开头,急忙收回手,直到他又渐渐安稳下来,才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体会手下如冰如玉的触感。   自那日已经过去了十天,然而不论御医使用何种方法,展昭都如同现在一样好像沉睡般地昏迷不醒,每日只能靠灌些汤药维持生命,可是昏迷中的反应如此真实,所有的药物好像都与他犯冲一般,常常引来更剧烈的咳喘和呕吐,直到后来御医发现他的体质问题,尽力把药性调得更温和些,这强烈的症状才稍稍缓解下来。   赵祯想到他以前喝药比喝水还要爽快些的表现,心中又是一痛,这个人是那么习惯于痛苦,习惯于隐忍,这难道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吗?还是只有在他、在这个不被接受的“外人”面前,才会表现得如此逆来顺受   逆来顺受?他苦笑,可是在涉及他原则的问题上,这个一向温和的人却又如同青松般坚定刚烈,宁折不弯,哪怕在痛苦的侮辱和折磨中,也会傲然挺立着不屈的脊梁。   为什么一定不能接受朕呢,昭?你可知朕有多么喜欢你朕从小到大,都没有这般喜欢过什么,喜欢到理智全无,喜欢到大失常态,甚至要与你玉石俱焚,两败俱伤。   朕能为了这家国天下约束自己的脾气和欲望,朕能包容自视清高的朝臣直言上谏,对朕说三道四,朕能忍受迫害朕生母的刘后把持朝政,甚至在得知真相后还保留她的体面,可是对你,朕甚至不能忍受你淡淡的无视,不能忍受你心中,竟只有一个白玉堂!   贴身伺候皇帝的老太监小心地推门,送来一小碗特别熬制的汤药。他们的皇帝这些天变得愈来愈喜怒无常,整日守在这偏僻的园子里,甚至连奏折都命人转到了这里批阅他偷眼看看静卧在床的那个俊美青年,是为了他吧,的确风姿神秀,难怪得蒙君王如此宠爱,只可惜是个不惜福的,跟皇上闹得那般凶——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他当然明白,君王的宠爱又哪能长久?不趁着得宠多得些君恩,反而忤逆拿乔,一旦恩宠消逝,情景凄凉还算好的,只怕是个治罪锁拿,沦落下狱的结局。   身在皇宫,什么样的龌龊污秽不曾经历,便算是个男子,得蒙皇帝青眼,也只有认命伏首,曲意承欢一条路可走。   他低眉顺眼地呈上汤药,视线半点不敢转移——这青年护卫先前隔日进宫值守,他也是见过的,一点都不怪皇帝如此沉迷只是对比过去的清俊神武,淡雅温润,现在的虚弱憔悴确实让人唏嘘,却又能如何,有时候人不认命,是在这世上活不下去的。   耳听皇帝喃喃地叙说对他的宠爱,老太监只觉心惊肉跳,恨不得自己从此瞎了聋了,再不会无意间得聆君心,又只怪自己没有多生一条腿,好快些从这压抑的房间中离去。悄无声息地阖上房门之前,他依稀看见门缝中年轻的皇帝以前所未见的温柔,轻揽起那人靠坐怀里,一勺一勺将汤药喂到对方口中。   手一抖,木门发出“咯吱”一声轻响,阻隔了房中的场景,那一瞬间他却觉得不像之前那么惶惑起来,也许皇上这次真真动了情,也说不定?   轻微的关门声半点没有影响到赵祯的专注,他小心地舀起一匙药,送到展昭唇边,一点点将药水倾倒进人口里——这些天来,从一开始展昭病重危急,到现在病情已趋于平稳,他也渐渐迷上了这个工作,虽只是简单的接触,但那种自欺欺人的亲近感令他迷恋,令他不由得沉浸其中,仿佛这样便能证明,他与怀中的这个人相爱,而非迫于权势的威逼与隐忍。   喂完药,赵祯轻轻叹了一口气,俯身亲吻了一下展昭光洁的额头,把他散乱耳边的长发细致地拢了拢,起身整衣出门——这段时间忙于对展昭的“降服”,朝上已有些微不安之态,后宫那里也似乎有所察觉,想到太后几次旁敲侧击,以庞妃为首的一种妃嫔也大有不安之态,他苦恼地揉了揉眉心,看来是时候去翻翻牌子,安抚一下浮动的人心了。   再次叮嘱守门的暗卫盯好这里——不论是宫里还是宫外的威胁,留下几个心腹太监照顾那个至今昏迷不醒的人,赵祯上了銮驾,一路朝紫宸殿行去。   院内一时陷入安静,唯有北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雪尘,给整个院落蒙上一层烟雾般的轻纱。   屋子里的炭火静静燃烧着,屋角的四足龙纹镂空香炉氤氲着袅袅白烟,清淡的檀香飘散在屋中。房间里温暖如春,只能听见床榻上盖着薄薄绸被的青年轻浅的呼吸声,大红的龙凤刺绣衬得他的玉面青丝更是鲜明绮丽,然而整个人却是沉静而单薄,仿佛马上便要消散去似的。   主殿后墙处栽了几棵松树,想是从别处移栽而来,看上去很有几分年份了,塔形的冠盖上落满了洁白的雪,然而坚硬笔直的针形松叶仍是呈现出一种苍翠的绿色,在哀肃的雪景中亘古般屹立不倒。   其中一棵松树忽然“扑簌簌”地颤抖了几下,几块积雪被抖落下来,远处的守卫因那动静回头望了几眼,然而松树抖了抖便静止不动,所见与常无异,也便把原因归咎于大风,转身继续对着园外了。   过了一会儿,墙内青砖忽然“咔嗒”一声轻响,张开一道小小的缝隙来,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缝后灵活地转动几圈,确定屋中并无其他洒扫伺候的下人在内,才轻轻地掀起整块砖石,一个全身黑色劲装身材瘦小的汉子动作灵敏地从露出的洞口跳了出来。   这汉子正是陷空岛老二,彻地鼠韩彰。   “嚯,这屋子里可烧得真够暖和的,看来那展小猫这一次倒没受什么苦,”韩彰把掀起的砖块小心放回原位,嘟哝着又摸了摸刚才撞痛的脑门,“公孙先生竟把那棵树给画小了,害的二爷一头撞在树根上——可真够结实的,这怎么说也得有几十年树龄了吧……”   他四下转转,在屋内精巧的器皿摆件上摸索一番,随后才一个翻身窜到了床边。   “不对啊……这小猫就算是没了内力,也不该睡得这般沉才是。”他几步上去蹲坐在床脚,伸手推了推展昭的肩膀,“嘿,展小猫,展小猫醒醒,展昭!”   韩彰终于发现不对,细细看来展昭的神色,才发现虽然不像刚刚从襄阳王府救出来时那样狼狈,但仍是单薄虚弱得很,掩藏在锦被下的身子瘦的简直就跟没有了似的。   “难道是那皇帝又折磨他了?也不对啊——这房间布置精致得很,一应事物也准备得很妥帖,实在不像是用来囚禁犯官之处。更别说是用刑了……唉,可惜我竟一点医术不懂,要是大嫂也跟来便好了。”又上下左右地看看,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不禁急得抓耳挠腮——他这次来,可是要跟展昭通气的,结果展昭这么个样子,他们有计划也没法实施啊……难道就放一把火,派人进来把他偷出去不成?这对于展昭的风险也太大了些。   想了半天也无计可施,展昭就那么静静睡在床上没一点儿动静,若不是还有浅浅的呼吸声,简直让人怀疑像是死去一般。   屋外突然传来细碎的踏雪之声,韩彰左右看看,最后只能无奈地躲到宽敞的大床上,掀起被子钻了进去,一边还在心头默默嘀咕:“老五啊,这可怪不得哥哥我,哥哥真不是故意要占展小猫便宜的你可千万别乱吃醋啊……”   进来的是两个年老的宫人,他们沉默着把屋里的器件仔细擦洗一遍,还端了一盆雪水放在角落处以改换屋里的空气,接着细细换了熏香,又如来时般退了出去。整个过程中没有向房间中央的床上瞟过哪怕一眼。   韩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直到那两人出去,才夸张地拍拍胸口坐起身来,不经意往展昭面上一看,便对上了一双凌厉如旧的清透黑眸。   “噫,展小猫,你怎么突然就醒了,吓死二爷了……”他先是惊了一下,随即喜悦起来,一骨碌爬下床,就要把展昭拉起来,“刚才看你那个样子,可把我急坏了,老五这些天可想死你,那个样子可真是……啧啧。”   展昭眼里还有些怔忪,仿佛是不敢相信眼前之景一般愣愣地看着他,半晌,竟伸出两只猫爪子,捏住韩彰两边面颊向旁拽去。   “哎呀,痛痛痛!展小猫你搞什么鬼,哎呦呦,这是要谋杀你二伯子嘛!”韩彰疼得跳脚,却也不敢真的用力去挣,生怕一个大喘气儿把这愈发清瘦的猫给震散了——那老五还不得找他拼命!   “韩……韩二侠,抱歉,我……”展昭回过神,一时间脸红到了脖子上,连忙把还在用力的手撤回来,嗫嚅着说不出话。   第四十五章 险中求   “你……”展昭这一动,手上绑缚的锁链又哗啦啦地响起来,韩彰回过神,一把抓住他往后缩的手,面色难看地盯着纤瘦的腕骨上刺眼的铁环,怒道,“这是怎么回事!那小皇帝欺人太甚,他为难你了是不是?”   展昭脸上刚刚窘出的血色刷的一下退了个干净,他微微偏头,把视线撇离了韩彰的眼睛,低声道:“皇上不曾过分为难……展昭在宫中尚可,之前在襄阳受的伤也大概好了,只还不能动用内力。”他急于转开话题,略略答一句就把话引到另一个韩彰一定会问的问题上。   “……好,”韩彰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不愿说,我也不勉强,只是你要记住,我陷空诸人疼你便跟疼五弟一样,你若有什么委屈,不必瞒着我们。”   这种见到亲人一般的感觉令展昭眼睛有些发涩,他连忙低下头,闷声道:“是,我知道了。”这三个多月以来他经历了太多太多,虽然一直表现得好像是永远不会折断的岩石,但他到底还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不及弱冠的青年,在一个人孤单奋战这么久之后,终于能见到一个亲近的、把他当作孩子的人,那种激动的心情实在难以言表,所以他才会做出那么孩子气的动作来。只是……皇宫中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屈辱,若是可能,还是让它永远封存在记忆深处,再不见天日才好。   韩彰忍不住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这个乖巧的南侠,是从前没有看到过的,但这样子的他,更加贴近于生活,更让他想要像对五弟一样,把他当作真正的弟弟看待。   他正色起来,对展昭道:“我这次来,是因为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你的处境,现在大家都在想办法把你从这鬼地方救出去,白锦堂倒是提出了一个可行的建议,只是需要你的配合。”他便抓紧时间把整个计划说了出来,却见展昭皱着眉头,有些不赞同之色。   “这个计划也太冒险了,火烧皇宫……一旦被抓到,恐怕大家都会被连累……”   他还没说完,就被韩彰挥手打断:“计划哪有不冒险的……什么连累,难道还让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你在宫中受苦不成?再说,这计划里最危险的其实是你才对,你现在没有武功,要想在一片大火中保全自己,还要多费些心力——这也是我今天来此的目的,至少让你有些准备,到时候也不至于那么被动。”   展昭沉默了一会儿,他也不是婆婆妈妈的性子,转过脑子里的弯来,也便很快认可了这个冒险的办法:“那么,你们想好要在何时实施了吗?还有,”他无奈地扬扬手,“得想办法把这链子解开。”   “这还用你操心,这可是四弟的拿手好戏!这样……”韩彰凑过去,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地说起来。   转眼夜色沉降,星子高悬,韩彰早已偷偷从他那地道潜出宫去,展昭一个人坐在黑暗之中,望着半开的窗户外澄净透亮的星空,夜晚的寒风稍稍渗进来,驱散了屋里温和隽永的檀香,却令人觉得精神为之一清。   远处传来细微的嘈杂声,他很轻易便能分辨出是皇帝的銮驾到来的声响——不由苦笑,他这样待在这间屋子里听着銮驾到来,已不知有多少回了。   赵祯推门进来,寒冷的空气瞬间卷入,展昭不禁微微瑟缩——他内力全失本就体虚,此刻更是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先前烤着暖炉盖着被子还好,如今就这样呆呆地坐在床头,那冷气顿时侵入皮肤,直达五脏六腑。   “咳咳……咳咳咳”他忍不住咳了起来,便听见赵祯砰地一声甩上门,惊喜道:“昭,你醒过来了,怎么样,身体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展昭不搭茬儿,他现在对于这个人,也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定定地盯着面前一团黑暗,便又听到那人怒喝道:“这么晚了,屋子里怎么不点灯!朕不在的时候,你们便是这样伺候的吗?”   呵……展昭嘲讽地扫了一眼门口那模糊的轮廓,冷声道:“陛下不必责备,展昭醒来后不曾大声宣告,下人们想是为展昭留了一个舒适的环境,何过之有?”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显得有些吃力,赵祯果然挥挥手让下人快些上灯,殷勤地坐到他床边。   “昭,你醒了怎么不吩咐一声,这么些天没进食,想是饿坏了,朕这就叫他们去准备。”   “有劳陛下,只是久饥之后不宜立进饮食,怕是要辜负陛下的好意。”   赵祯被他呛得一顿,他作为天子,向来只有被别人伺候的份儿,竟是连这些都不曾在意过,只能柔声道:“是朕错了,可也不能就这么空着,朕吩咐太医院给你调些适当的药膳来,你好歹垫垫,既然醒来,便不能如以前一般了。”说道这里又觉得颇为遗憾,这人醒过来,自己是再没有机会与他喂药……脸色一正,连忙把那些现在想来甚是亲密的画面从脑海当中驱逐出去。   展昭索性闭目不再答言,轻轻向后靠在床柱上,静静休息以恢复下午筹谋耗费的体力。   仁宗目中闪过一丝尴尬,他暗暗运了运气,沉声道:“昭,你能不能别跟朕别扭了,之前朕……强迫你是朕不对,可若不是你那么牙尖嘴利,处处忤逆嘲讽,朕也不至于……咱们两个,难道就不能好好相处吗?这样朕心里欢喜,你也少受些苦楚。”   “是展昭错了,皇上恕罪。”平淡无一丝波澜的话把他后面想要接上的劝说统统堵了回去,赵祯有些发愣,随即意识到他话里的敷衍,更坐近一点,捉住人肩膀,就要质问出声。   “展昭明白皇上的意思了 ,”还不等他张口,面前清俊的面上便微微一动,张开了那双让他怎么看都看不够的眼睛,展昭朗声道,“陛下是要展昭处处顺着,屈意承欢,甚至如您后宫美人一般日日倚门期盼君恩才好——”展昭自入宫以来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上次展昭也说得很清楚了,唯有一死而已!皇上若无其他的法子,便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赵祯被他眸中几乎是悲壮的神采一摄,竟讷讷不能答言,好半天才霍地起身,想要发怒,但想到最后只能是两败俱伤的结局又硬生生地忍了下来,只生硬道:“没有朕的允许,你死不了的……展昭。”他把手背到身后,“你先前不老实,朕能缚住你的手脚,若今后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朕照样能缚住你全身,你若拒绝进食,朕照样有的是办法留住你的命……你没有了内力,生命便完全在朕的掌控之中,想用死来逃离朕……也得问问朕答不答应!”   他说得气势威严,展昭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抬,又恢复了之前斜倚床柱的懒散样子,冷道:“陛下若不信,大可一试。”   “你!”赵祯大怒,却还是控制住自己后退几步,一把扫落桌子上精美的玉器,指着展昭道“好,你便次次要这么气朕?每次搞得这么剑拔弩张,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朕今日还有事要忙,便不与你计较,你自己好生去想,朕也不想对你用手段,展昭,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猛拉开门,走出去又重重地摔上,便听龙銮起驾的声音,随着渐渐远去了。   展昭睁开眼睛,咳嗽着下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他本也不是爱与人呛声的性子,只是皇帝做得太过,两个人完全不同的理念每每相互冲击,便总要爆发成一场激烈的争吵,而在这样的争吵中,便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转眼又过了几日,仁宗忙着调理后宫那一团因他前段时间莫名其妙的极度冷遇而闹出的乱子,前朝也有不少烦心事——尤其是那个包拯,以前怎么也没发现开封的治安这么差劲呢——此外考虑到展昭也是大病初愈,不想给两个人再找不愉快,于是也便忍了下来,一连几日没有踏足那个西南一隅与整个皇宫格格不入的所在,当然,该有的关心却是没有少,免得那些见风使舵之人误认为圣眷已失,闹出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来——毕竟展昭次次与他闹得太凶,皇上什么时候突然耐心全失了,也不是什么让人奇怪的事情。   他倒是自认为考虑周全,又几日不曾被展昭忤逆刺激,便愈发沾沾自喜起来,又回想起过去初见时他蓝衣清爽,身姿飘逸,而入宫职守时红衣艳烈,也依然端凝沉静,还有那几次不成功的……越想那美妙的滋味越是心热,恨不得马上飞去那人身边才好。   正想着,门外却闯进来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尖声喊道:“皇上,大事,出大事啦!”   皇帝皱眉,面上有些不满:“什么事,这般慌慌张张,你是那个宫伺候的?一点不懂规矩!”   “皇上……”那小太监哆哆嗦嗦的,伏在地上抖成一团,皇帝看他实在吓着了,连话也说不出,只能头疼地揉揉额角,无奈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启……启奏陛下……”小太监把额头死死抵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西南那处宫殿着火了,火势极大,扑……扑不灭啊!”   “什么!”赵祯猛地站起来,脸上酝酿着一股雷霆般的怒火,他大步走下龙椅,一把抓起那小太监的衣领,带着择人欲噬的阴狠,一字一字逼问,“什么叫扑不灭!”   “皇……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那小太监哪里还能听得清他的问话,只顾涕泗横流地尖声求饶,全身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废物!”赵祯一把把他甩下,跨出大殿,大声吩咐道,“摆驾!”   第四十六章 相见欢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冲天的大火烧毁了整座宫殿,曾经皇宫中最风雅的一处所在在这场大火中变得满目疮痍,虽然因为积雪的阻隔使火势不至蔓延太大,但飘飞的火苗还是将这里弄得处处焦痕。然而最为不可思议的是,因为大雪拖延了火情,虽然此殿中宫人多年迈体衰,竟也一个不差地跑了出去,只除了……   赵祯脸色阴沉得简直要滴出水来,虽然他来得及时,但那时火势已经极大,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以身犯险往进冲,要知道,火便是从中心的那座大殿烧起来的,那里自然是整个园子里最危险的地方。   想到那个人一身功力尽失,身体虚弱不堪,甚至还被他亲手用玄铁锁链锁在床上!赵祯看着满眼魔鬼般肆虐的大火痛得心如刀绞,几欲疯狂,他死死地捏着手中的墨玉扳指,用力到几乎要将那指环生生掰断,眼前宫人奔走救火的身影连成一片,如同光怪陆离的幻影,影影绰绰,绕得他头晕眼花,难受欲呕。   大火在将中心烧得几乎只剩下骨架后才缓缓熄灭,赵祯不顾左右阻拦疾步闯进去,在一片狼藉、几乎空空如也的屋内疯魔般四处寻找,最后在角落发现了那四条完好无损的锁链。   锁链尽头带着点烧焦的木屑,另一边的铁环边零零散散掉落了些焦黑的骸骨,依稀看得出人类骨架的模样,却已被大火烧成一团,扭曲变形。   仿佛有什么炽热的东西从心口涌上来,涌入脑海,像一根烧红的铁棍狠狠搅动灼烧,使他的视线模糊不清,脑中纷乱一片,整个世界都离他远去了,他眼睛发红眼球凸出地站在那里动弹不得,周围跑动的宫人好像都成了毫无意义的抽象影子,扭曲而鬼魅。   “皇上……”身后周怀政担忧地扶住他,却见皇帝突然张口喷出一口鲜红的血来,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皇上!皇上!来人呐,快传太医!皇上……快,快起驾回宫!”慌乱的喊声,嘈杂的脚步声,这一切都仿佛水中的泡沫般逐渐离他远去,再也听不见,看不清……   “小昭,小昭……你醒醒啊……”   “猫儿,好不容易见面了,可不兴跟五爷装死的!”   “是啊展小猫,我们五弟等你等的都快成望夫石了……啊我错了我错了,是望妻石嘿——大嫂救命啊……”   “展护卫……唉。”   好舒服……好……温暖……好安心……展昭觉得全身都仿佛陷入了一个梦境般舒适的环境当中,那里有他的亲人、朋友,有令他全身心放松的气息,还有……白玉堂。   他能隐约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可在想要睁开眼睛的时候感到异常疲惫,眼皮似是有千钧重,紧紧贴合在一起,他有些着急起来……不想让那些人再为自己担心……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前隐隐约约能看到好多满含关怀的熟悉的面庞……手指被什么人勾住了……啊,这种感觉,一定是那只白老鼠……实在没有力气说话,他用手指在人掌心中轻轻刮了刮,嘴角轻轻翘起,努力用眼神表现出自己没事的意思,便遗憾地再次沉入了黑暗当中。   “好了,猫儿身体虚,刚才又不小心吸入了太多浓烟,现在感觉疲惫正常得很,身体应该是没有什么太大的不适,大家不必担心了。”白玉堂准确地了解到展昭想要表达的意思,握了握他的手,对其余众人劝慰道。   闵秀秀也上前来摸了摸展昭的脉门,感觉指下脉息平稳,虽有些气虚之象,但也属于平常,便附和着白玉堂道:“小猫现在确实没什么大碍了,大家这些天也都辛苦了,就先回去休息吧,这里让老五陪着也就是了。”   众人确实已是十分疲惫,听她这么说,便也各自回房歇息,转眼间,流云楼这间专门收拾出来的房间里还清醒着的就只剩下白玉堂一人。   白玉堂坐到床边,贪婪地凝视着昏睡中的展昭脸部俊美的线条,他从不信神,却在此刻拜谢漫天神佛,谢他们让他的猫儿死而复生,让他能够再一次回到自己身边。   他除去身上衣衫轻轻掀开被子躺进去,收紧手臂,将那奇迹般失而复得的清瘦身子抱进怀里,嗅着鼻端一如既往的淡雅茶香,感动得几乎要落泪——这个人,这个如此真实沉睡在他怀中的身体,终于不再是极致伤痛时自欺欺人的臆想,不再是午夜梦回辗转反侧的冰冷床褥,那么鲜活,那么充盈,手臂触到的肌肤温凉润滑,好似上等的美玉,却比美玉多出了太多柔软的温度。   “猫儿……”他喟叹,“你终于回来了……你可知道,我有多么想你……”   月白风清,岁月静好,只愿与你相偎相依,在这世间,一同走下去……   展昭真正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正午,展瑶发出一声喜悦的哽咽便猛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展昭轻柔地拍拍她的背:“好了二姐,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回来了。”   “你这臭小子,”展瑶拽过来他的衣袖狠狠擦着眼泪,“你怎么敢……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我伤心得快要死掉了……呜……从小就不省心的家伙……”   “我知道错了——”展昭拉长了声音,故意用小时候犯了错讨饶的话逗她,“二姐原谅小昭这一次好不好?大不了我不把你和白大哥偷偷约会的事告诉大哥就是了……”   展瑶“扑哧”一笑,点着他的鼻子笑骂两句,回头看到自家大哥冰块脸上直逼包大人的脸色,偷偷吐了吐舌头躲到自家夫君的怀里去了。   “好了好了,小猫能平安回来,实在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咱们定要好好庆祝一番,眼瞅着快过年了,不如大家一起到我们陷空岛去,过个团团圆圆的新年怎么样?”卢大嫂笑吟吟的,越看展昭越喜欢,恨不得马上打包给自家五弟送到老鼠窝里去,当下提出了共同过年的建议——嘿嘿,到时候到了自家的地盘上,那小猫儿哪里还跑的掉?   “卢夫人说得对极了,”白锦堂一张似笑非笑的狐狸脸上浮现出一个“奸诈”的笑容,“反正以后我们大家便都是一家人了,这新年,合该是要一起过的。”   “对啊!诶,白家主这话我爱听,这展小猫要是成了五弟的媳妇儿,咱们大家可不就是一家人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徐庆憨笑着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完全不顾对面展大哥眼睛里嗖嗖射出的刀子——嗯,不知这算不算是傻人有傻福?   展辉看了显得有些害羞,又有些忐忑不安时常瞄向自己的展昭一眼,冷着脸不说话,一直到展昭笑容越来越尴尬,甚至带出一些讨好意味的时候,才终于极为罕见地让自己的冰块脸暂时消融,露出一抹与展昭极为相似的春风浅笑来,冲着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既然如此,今年的年宴便一起办吧,回头调些人手到陷空岛去,也算是给帮帮忙。”   气氛一下子便异常活跃起来,大伙儿都七嘴八舌地讨论具体事宜,白玉堂搂着展昭坐在一边,含笑望着眼前热闹的场面,直到展昭面上现出了明显的疲态,一众人才纷纷告辞退了出去。韩彰更是一拍脑门,回皇宫填起他之前打的老鼠洞去了。   展昭躺在床上,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与白玉堂十指相扣,一双猫眼儿亮晶晶的,看得白玉堂食指大动,几乎忍不住想要直接扑上去,但想到他的身体状况,只能无奈地放弃了。   “哎,玉堂,之前在宫里我好像看见你们扛着一个好大的麻袋,是做什么用的啊?”   “嘿嘿,”白玉堂好像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先自顾偷偷笑了一会儿,才回答展昭,“那是三哥清早去市场买的刚刚宰杀的整猪,”看到展昭一脸惊讶的神情,忍不住上去偷了个吻,才在那人的一片红霞中坏笑着继续道,“你这笨猫,就这么出来难道你一个大活人会被大火完全烧化了呀,还是大嫂给的主意,这猪的全身骨骼与人十分相似,到时候被火烧得一团糟,看着自然就像是一具人的尸体了……咳咳,不说这些煞风景的事了,猫儿快睡觉,赶紧把你那没几两重的身子给爷养好,真是的,抱起来一点都不舒服。”   展昭闻言白了他一眼,哼道:“不舒服你不要抱啊……”话没说完便被白玉堂按住脑袋一把塞到被子里,“喂,白老鼠你干嘛!对了,放开我。”他突然想起什么,收起了笑闹的神色,奋力从裹紧的被子里探出头来,“这次回来怎么没有看到小武,他怎么样了?”   白玉堂脸色一沉,顿了顿才敷衍着安抚道:“他已经回去了,不用担心。”   展昭明显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有些着急起来:“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白玉堂,告诉我!”他少见地叫起了白玉堂的全名,一般到了这种时候,就代表着他的要求不可抗拒。   白玉堂挣扎一番,才缓缓说道:“我把他赶走了,”他抬手阻止了展昭张口欲言的话,一气儿解释道,“猫儿,他变了,自从你在王府失踪以后,他便无时无刻不在缠着我,他有意模仿你的神态,你说话处世的方式,甚至一直向我们大家灌输你一定已经……的观念……猫儿,他说得太过,也做得太过,我那段时间正是焦躁不安的时候,所以,在他的行为发展到在我酒醉后假扮成你下药以后,我……我就忍无可忍地跟他彻底决裂,然后把他赶了出去。”   “……”展昭一时沉默,他相信白玉堂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欺骗他,他怎么也想不出,那个当时活泼开朗的少年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若说是因为爱,那这样的爱实在太没道理,也太过可怕……长叹一声,他有些疲惫得到,“我明白你的心情,玉堂……可是,他毕竟救过你,当初若不是他,我们恐怕真的要一同死在城外密林中了,更不用说送回盟书,戳穿襄阳王的阴谋。”   白玉堂沉默着不吭声,许久,久到展昭以为他就这么睡过去了,他低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在展昭的耳边:“所以我才没有杀了他……没有杀了那个忘恩负义、居心叵测、还在我面前诋毁我心爱之人的家伙……”   第四十七章 团圆年   张武的事就这么揭过去了,没有人想再提起他,这个他们生命中即不算挂念也不算厌恶的过客就这么慢慢消失。也许他经此一事会真正成熟起来,将来终有一天看透自己年轻时执着的愚妄,像个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安乐一生,也许他会发奋努力,今后光耀门楣,显赫富贵。而不论他如何,展昭和白玉堂总还是希望这个相处过一段时间的小兄弟能有一个好的结局,等到将来一切执念都淡了,也许他们会去郧阳相探,到了那个万事不萦于怀的时刻,大家再好好坐下来,一起回忆过去曾经美好的时光。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而幸福,展昭身子好些后,一行人便启程浩浩荡荡地回了陷空岛,离新年已经很近了,岛上众多庄役已忙忙碌碌地准备起来,洒扫灰尘,清理房屋,蒸酒祭灶,就等着主家回来过一个舒心的新年。   当然,他们还特意留下了主庄的几间房子,留着给主人回来自己打扫。   大家风尘仆仆回到岛上,已是腊月二十八的时候,各个安排房间住下,一切准备停当已是时近黄昏,几日赶路也都有些疲惫,便未再摆什么宴席,各自回房沐浴休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卢大嫂一个不漏地把所有人赶到主屋,完全无视了展大哥生人勿近的冰块脸色和白玉堂怨念的阵阵目光,每人给发了一块抹布和一把扫帚,便像赶鸭子一样驱赶着这群在江湖天下都大有名气的侠客们去打扫卫生,然后笑眯眯地把想要跟着一起去的展昭按坐到椅子上,给人手里塞了一个暖炉和一些精巧的糕点,警告他不许太耗心神,若感到累了便快些回去休息,这才抄起自己的“武器”加入到了哈欠连天的清扫大军中去。   展昭看着所有人忙得热火朝天的样子,哪里坐得住,只是每次想要起身,总是被卢大嫂一个严厉的眼光瞪回椅子上,只能郁闷地啃着糕点喝着茶,一转脸看到白玉堂灰头土脸却反抗无能的样子,又笑眯了一双猫眼儿。   忙忙碌碌的,一天总算是过去了,看着焕然一新的厅堂,大家吁了一口气,觉得颇有成就感,再互相打量别人迥异于平常的狼狈样子,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展昭也早就站起来,虽然在卢大嫂严厉的监督中没有去沾那些洗涮用的冰冷的井水,但还是帮着递递扫帚抹布什么的,一边还在厅角干净的地方泡茶,看谁需要便送来一杯,顺便递上擦汗的汗巾。   “啧啧,五弟好福气呀,展小猫还真是贤惠得不得了。”蒋平有心逗他,故意在那里摇头晃脑地慨叹,果不其然把人弄得俊脸生晕。白玉堂得意地笑笑,一把搂过展昭,鼻孔冲天地炫耀:“那是,白爷爷就是有这个福气,嘿,一般人他也羡慕不来!”   “哼!”一边展辉突然重重的哼了一声,白玉堂在这个从小到大一直在他们两个面前充当黑脸的“大家长”面前可不敢放肆,条件反射地嗖的一下收回了自己的手,悻悻地冲展大哥笑了笑,又狠狠瞪了蒋平一眼。   蒋平摸摸鼻子,不厚道地笑了:小子让你狂,嘿嘿,总有人治得了你!   忙了一天,这样的体力活本来对一群习武之人是算不得什么的,可架不住卢大嫂在一边指挥作战,把每个人指挥得团团转,不榨干最后一点力气绝不罢休,再加上这些人何时做过这些工作,一个个笨手笨脚的,闹得是一片鸡飞狗跳,最后竟然能打扫出来房子而不是把房子拆成一地碎渣,这都要感谢卢大嫂调动有方了。所有人都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蔫蔫地各自打了招呼,便一个个回了自己的房间,简直连沐浴都不想动了,可看看干净的床褥,还是挣扎着爬起来,勉力把自己洗涮干净才立刻钻进了温暖的被窝。   展昭也跟着跑前跑后忙得很,虽然没干什么体力活,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上赶着精心将养还要担心调不调得过来,一番折腾也是昏昏欲睡,白玉堂看着沐浴过后新出炉的包子一样白嫩可口的恋人直咽口水,最后还是不得不屈服于两个人头顶笼罩着的睡神驱赶来的大片浓雾,一钻进被子便紧紧搂着他家猫儿睡了个天昏地暗。两个人头碰着头,展昭整个人蜷缩在白玉堂怀里,感觉一向冰冷的身子从骨子里暖和起来。   再醒过来便是大年三十,大家又被支使着忙起来,贴春联,挂神像,每个人还被发了一小沓红纸条儿,要往谷仓门、禽畜棚、水缸沿和家具床铺上贴,用来“封岁”,也叫“上红”,此外,还要陈设供桌,布置香案,用来敬祭祖先。   下午所有人终于被短暂地放了一个假,留出来时间让他们去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上新做的衣服准备晚上一起吃年夜饭。   终于,夜幕降临,前院里张灯结彩,摆了张圆形的超大餐桌,十个大人并卢珍和特意接过来的白锦堂和展瑶的儿子白云苼两个小孩子团坐一圈,桌上满满摆着极丰盛的菜肴,还特意多放了几副碗筷,以示与祖先共同团圆。   展昭筛了满满一杯清酒,缓缓洒在地上,天上一轮弯月洒下清辉满地,反射着泠泠的酒光,他宽袍广袖立于风中,长而飘逸的发带被风吹得飘扬而起,手执酒杯面色洒然的样子,直若要乘风而去的仙人一般。   “爹,娘,这新年第一杯酒,昭儿敬您二老,愿你们在天上恩爱安康,再无凡世纷纷扰扰。”他说着又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展父并不习武,而是个弱不禁风的倜傥书生,而且从小体弱,动辄便病一场,也幸亏是展家家大业大,一直用珍贵药材慢慢养着,才让他安然成家生子,尽享天伦。   展家夫妇琴瑟和鸣,恩爱非常,是当时人人称赞的一对佳偶,只可惜好景不长,展父的身子到底是没有熬过四十,在展昭七岁的时候撒手人寰。展母悲痛欲绝,几欲随君而去,只是当时展家动荡不安,她着实不忍抛下三个稚弱儿女,便以弱质女流之躯硬生生顶住各处压力,直到展昭长到成年,才终于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含笑合上了双眼。只可惜当时展昭正在外游历,得到消息虽拼命赶回,到底是没再听到母亲临终时的叮咛。   想到伤心处,展辉和展瑶的目光也有些黯淡起来,展昭更是强忍悲痛,眸中深深地荡起思念与自责,捏着酒杯的手指也尽失血色。   “猫儿……”白玉堂站起走到他身边,握住人冰凉的手,把酒杯接过来,也斟了一杯,同样洒于地上,又倒一杯饮尽,坚定地说道,“伯父伯母,请你们放心,我白玉堂发誓,这一生都会竭尽全力与猫儿站在一处,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处境,我们都定会相爱珍惜,至死不渝。”   展昭回过头来对他浅浅一笑,只觉此生得君足矣,又复有何求?   众人都纷纷洒酒祭过先人,才各自抄起一双筷子,推杯换盏地用起团圆饭来,两个小的更是迫不及待,白云苼已经四岁,能自己站起小小的身子夹起喜欢的菜,卢珍却是被闵秀秀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对着桌子闹个不停,为了他的健康着想,闵秀秀只给他喂了些许乳酪,便不肯再动筷了,卢珍转了转葡萄似的眼珠,准确地找到了小时候最喜欢的大玩具,流着口水非要扒拉着往展昭身上蹭。   展昭自然小心把他接过来,说来也怪,这平时扭来扭去像患了多动症的猴子一般的小子,一到展昭怀里竟便安静下来,小胖手抓着人的一缕发丝,“咯咯”笑着直往嘴里送。   闵秀秀啧啧称奇:“这倒是奇了怪了,这猴头儿从小便害得紧,自你们上次回岛便是,其他人不管用,一见着小猫就乖得绵羊也似,难不成真是只小耗子,被这猫儿给降住了?”   “大嫂这说得什么话,老鼠可未必怕猫!再说,被降住了不该紧着躲吗,我看那小子享受得紧,怕不是跟他五叔似的,被一只猫给迷上了吧!哈哈哈……”徐庆这大嗓门一响,一圈人都大笑起来,展昭俊面泛红,但也跟着轻轻笑起来,小卢珍迷惑不解地看着都瞧着他开怀的大人,也挥舞着小手笑了起来。   倒是白云苼看一向疼自己的小舅舅被那个可恶的粉面团子夺去了注意力,磨着牙悄悄蹭过来,用力把小脑袋钻进展昭臂弯里,奶声奶气地说:“小舅舅陪云苼玩儿嘛,云苼可想你了……”   白锦堂打趣道:“小昭一直和孩子们投缘得紧,我家这个混世魔王,也就在他面前这么一副听话乖巧的样子了——我看啊,是孩子们的世界单纯也透彻得很,他们有一种很神秘但又十分准确的准则判断善恶,小昭这样干净温和的性子,当然最是讨他们喜欢了!”   “是是是,白家大哥说得没错,我看呐,就是这个理儿!”   “也对哦,不止小孩子,小昭从小便特别招各种小动物的喜欢,我们家那一片的小猫可喜欢偷偷跑到他院子里,每次都能讨到点儿好吃的东西……哈哈,就为这个,泽琰从小就猫儿猫儿地叫他,两个人为这事可没少折腾呢!”展瑶笑倒在白锦堂怀里,好笑地看着自家小弟脸红到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伸长手摸摸他的头,正色道“好了不逗你了,其实,只要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对我们这么多人来说,就比什么都强!”   展昭乖巧地点头,与白玉堂相视一笑,满院通明的灯火映照着彼此的笑脸,这一刻,一切都是如此幸福,如此柔和。   第四十八章 梅雪缘   正月初五,松江陷空岛。   虽然天气还是很冷,但每天的阳光已经充足了很多,在一片怒放的寒梅当中摆上一张矮几,再添上两把藤椅,喝着温过的美酒,赏着红白相间的梅花,实在是惬意非凡,风雅之至。   展昭和白玉堂正这样坐在梅林中,展昭裹着厚厚的锦缎,蜷缩在其中一张藤椅上,白玉堂白衣华美坐在一旁,一手执着酒壶,另一手捻着一枚小小的棋子,两人面前的矮几上,赫然正是一片棋子黑白交错,在纵横的棋盘上激烈厮杀。   “玉堂,该你了。”展昭轻轻落下一子,顺手拂去棋盘上飘落的洁白花瓣,笑对着白玉堂说道。   白玉堂白手中的玉质棋子扔起来,又用手接住,却不急落下,反而在手中把玩着,对展昭道:“猫儿何必着急,你看着满院雪梅诗情画意,干甚么弄这些打打杀杀的玩意儿,不如我们……”   展昭似笑非笑地抬眸看他一眼,某只白老鼠的后半截话就自动吞回了肚子,讪讪地道:“猫儿——行啦,五爷也不是输不起的人,今天这盘棋你坐镇中军,稳扎稳打,最后却是奇军突起,一定乾坤,五爷甘拜下风!”   展昭笑笑,这才放过他,忽又有些唏嘘道:“当世真正懂梅爱梅之人,当属和靖先生为首了,‘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实乃千古佳句……只可惜,当年一拜后竟是再未相见,如今先生已经仙去,想来真是深以为憾啊。”   “猫儿说的可是那西湖孤山的林逋先生?确是当世大儒,呵呵,当年五爷陪干娘上那灵隐寺烧香,还偶遇过他一次,仙风道骨,名不虚传,跟那寺里的方丈似乎熟得很,两人就坐在一边打禅机,结果一看见五爷进来便直直盯着五爷,看得五爷直发毛儿,还当他有什么毛病呐!”   “哦?”展昭感兴趣地眨眨眼,“你是什么时候见他的啊,先生人很好,就是孤高了些——但学识着实渊博,对佛学也很有研究,我当时与他聊天,到后来几乎便都在听着了。”   “嘿,可是五爷当时看他像个老神棍,拉住五爷便絮絮叨叨说些听不懂的话……后来远处鹤飞冲天,他便一拍脑门儿匆匆走了,方丈才告诉我,他就是那名满天下的林君复!那老头儿当时……诶,跟五爷说什么来着?”白玉堂皱皱眉,托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怎么便想不起来了,当时不觉得,现在感觉反而重要得很……啧,五爷记性不该这么差啊……”   展昭看他想得难受,安慰地伸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好了,想不起来便罢了,既然觉得重要,总有一天自然能想起来便是。”   白玉堂点点头,他也是爽性之人,利索地把几上残局一股脑收进棋盅,只是心里却不知为何隐隐焦躁起来,这种感觉太过不爽,他已经好久没有体会过了。   “五爷,展爷……”梅林里突然响起女子清脆的声音,一个穿下人服饰的侍女急匆匆跑进来,见到两人的样子有些脸红地低下头,但声音还是显得很是欢脱:“展爷,珍少爷又哭闹不休的,大夫人喊您去救驾呢!”   展昭哭笑不得——这卢大嫂,是把他当成了儿子的专职保姆了,不过他本身也极喜欢小孩子,便含笑应了,与白玉堂收拾停当,缓步朝卢氏夫妇居住的主庄走去。   “哎呀小昭,你可算是来了,这猴小子可是把他娘折腾得够呛……来来来。”闵秀秀像是扔一个炸药包似的把襁褓里的卢珍扔到展昭怀里,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把旁边站着的几只老鼠看得是目瞪口呆。   展昭无奈地接过卢珍抱在怀里,轻声哄道:“珍儿乖,不哭了不哭了啊——”   闵秀秀扑哧一下笑出来,凑到白玉堂耳边小声道:“你看小昭那样子,啧啧,真是温柔得不得了,哦天呐大嫂我心都要化了,你小子捡到宝了,可得好好珍惜人家,听到没有?”   白玉堂被她悄悄揪住耳朵,呲牙咧嘴地讨饶:“哎呦知道了知道了大嫂,这几天我听这话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怎么着五爷看着就那么像个负心汉呐!”   “哼,还不是你自己以前风流天下的名声太重,该!”闵秀秀白了他一眼,又回头喜眉笑眼地跟展昭逗弄起瞬间变得软软乖乖的儿子来。   “小舅舅,小舅舅!”又是一个软糯糯的童音迅速由远及近靠过来,白玉堂扶额,他这小侄子身上就跟装了展昭探测器似的,只要展昭一出现在主屋附近,一定会在半柱香内蹦出来争宠,撒娇卖萌,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   “小——舅——舅——”白云苼拖长了声音,抱住展昭的一条腿,“小舅舅你偏心,云苼也要抱抱……”一边说一边使劲扒拉着衣衫想要自己爬上去。   展昭无奈地腾出一只手来拍拍他的脑袋瓜儿,找了处椅子坐下,把卢珍放到一边臂弯里,另一只手拍拍空着的大腿,示意白云苼自己坐上去。   小小的孩童粉团子也似,挪动着圆滚滚的小胳膊小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去,搂着他的腰不撒手,在他胸前狠狠蹭起来。   白玉堂看得眼睛都绿了,心想那地方五爷还没怎么碰过呢,是你这个小毛孩子可以肖想的吗……呸呸呸,赶紧晃晃脑袋把这念头赶出去,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奇怪了……嗯,一定是太久没有和猫儿亲热的缘故。   展瑶这时才慢慢晃过来,笑眯眯地跟闵秀秀坐在一处,看着几个小的兀自玩得热闹。   卢珍很省心,待在展昭怀里片刻功夫,便打着小呼噜把拳头放在嘴边沉沉睡了过去,白云苼就没那么好对付了,正是喜欢玩闹的年纪,待了一会儿便从展昭怀里跳下去,自己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跑到一边的空地上去。   “哎,云苼别跑太快,小心着点儿……”展昭不放心地看着他,倒是展瑶在一边安慰:“行了让他跑吧,摔几次就长记性了,男孩子嘛,多摔打摔打也没什么坏处。”   展昭无奈扶额,小时候也不知道是谁看他看得好像是个瓷娃娃似的,这不让动那不让碰的,合着他小时候在二姐眼里不计算在男孩子之内?   “小舅舅!”白云苼欢快的声音传过来,众人转头望去,便见那小孩子已经背着手站在那里,一副得意的样子,“小舅舅,云苼把你上次回家留下的诗文都背会了,那几个基本招式也都练好了,小舅舅要不要考考云苼?”他狡黠地眨眨展家独特的猫眼儿,嘿嘿笑道,“上次你答应云苼下次见面之前若把那些都做好,就教给云苼南侠的成名绝技燕子飞的!”   这话一出,原本满脸笑容坐在那里的众人脸色都僵住了,小孩子没心没肺,可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捅到了最喜欢的小舅舅心头的伤口,看展昭一时没有反应,不由着急起来:“小舅舅,你上次跟云苼拉了勾勾的,可不能食言!”   展昭脸色苍白,勉强挤出一抹微笑,起身上前摸摸白云苼的发顶,柔声说道:“小舅舅不会食言的……不过小舅舅这几天忙,先给你画一套基本动作,云苼回去自己看着练怎么样?不懂的可以跟岛上的叔叔们请教,他们一定很乐意帮云苼的。”他说着话,用恳求的眼光看了一边站着的四鼠一眼,几人赶忙连连点头,一声儿地附和起来,纷纷表示自己最爱教小孩子练武功了。展昭感激地冲他们笑笑,又回头用征询的眼光看向白云苼。   白云苼乖巧地点点头:“好呀好呀,小舅舅有事就去忙,娘亲说小舅舅做的都是保家卫国的大事,要云苼长大以后多多像小舅舅学习呢!”   展瑶连忙站起来,拉着白云苼往他们住的院落走:“是是,云苼最乖了,叔叔们和小舅舅还有正事要商议,云苼先跟娘亲回房,晚些时候娘亲自去小舅舅那儿给你取画册,怎么样?”   白云苼点头,很快便被他娘拉走了,白玉堂走上前,拥住那个显得有些落寞的身影,安慰道:“猫儿,别担心,这天下之大,总有解这蛊毒的办法,而且五爷出宫的时候特意去把那母蛊偷了出来,咱们母蛊在手,机会可不是多了几成?”   展昭冲他宽慰地笑笑:“我没事,玉堂……就像你以前说过,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啊,大不了以后去练少林的外家功夫嘛,我武学天赋这么高,一定也能练得刀枪不入的!”   其他人看着这一幕,都有些心酸地撇过头去,过去的南侠是多么年少英雄,意气风发,这一场变故下来,竟是失去了全身功力……这对江湖人来说,着实是比失去性命还要痛苦的事情。   白玉堂不想看他强颜欢笑的样子,张开双臂一把把人拉进怀里,按着他的后颈沉声道:“猫儿,在五爷面前你不必如此,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真是的,你这猫儿皮也忒薄,五爷又不是外人……”   展昭在他怀里静静伏着,也不动弹,半晌才轻拍拍他的背,示意自己明白了,然后红着脸挣脱出来。   其他人面上也见了笑模样,正打算上前调侃几句,便见白玉堂一脸如梦方醒的神色,狠狠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有些颤抖:“猫儿猫儿!爷想起来了,想起来那林逋当年说了些什么,猫儿,你的毒有解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有解了!”他狂喜之下几乎要在原地蹦起来,拉过犹自怔忡的展昭在他面上狠狠亲了一口,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第四十九章 西湖行   天空中又慢慢飘起了雪花,天色如同狠狠熬煮过的骨汤那样白,纷纷扬扬的雪凌乱地落下,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草木却仍未落尽,时而在雪层下透出一抹冰冻的青绿来。   白玉堂仍是赶着一驾双马拉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行进在官道上,他和展昭正前往杭州,两人倒是不心急,慢悠悠地一路赏景一路走——反正现在空闲时间多的是。他们已好久未曾这般相携共游,正好乘此机会好好周游一番。   南方的冬天到底有些阴冷,白玉堂不放心展昭总是在外面坐着,又怕他一个人在车里嫌闷,索性拍拍他那白马的脖子,揪住马耳朵耳提面命地嘱咐一番,又在展昭的黄骠马鬃毛上轻轻抚了抚,示意它监督好自家一离主人便撒欢儿的野小子,掀帘子钻进了车里。   “玉堂?”展昭看着他有些惊讶,随即了然,随手用手中紫砂壶给他倒出一杯茶来,手法娴熟地倒杯,递过闻香杯,笑道:“刚刚冲好的,正打算给你送出去,不想竟自己进来了,莫不是老鼠鼻子闻着香味儿,心知此处有好茶相候?”   白玉堂哈哈一笑:“对极对极,白爷爷正是嗅着你这猫儿亲手冲的一杯清茶,知有茗茶美人儿相伴,这才舍了那外界美景闷到这车子里来的。”说着接过细长的小杯深深一嗅,随手放到一边几上,接过展昭继递来的品茗杯,轻啜一口,闭目细细品味,唇角勾起道:“猫儿近来心境又有提升啊,这茶里的味道,是愈来愈澄澈了。”   展昭也不理他调侃,只微笑不语。他最近确实是想透很多事情,也不像刚刚与家人团聚时满心的喜悦静不下心来,整个人的气质越来越温润飘逸,若换上一身道袍,恐怕便是被当作不食人间烟火的修士,也是半点不见奇怪的。   两人此去虽是寻访已故的旧识故居,为解毒的一点微小的希望奔走,气氛却丝毫不见疲惫沉重,一路上说说笑笑,倒像是专程出来游览一般。   转眼已走到西湖边上,白玉堂打开帘子,窗外微湿的气息带着一股清和淡雅的味道,倏忽沿窗子钻到了车里。   “瞧,猫儿,那就是大大有名的黄妃塔,吴越国王钱俶当年建它的时候,还是太平兴国二年,转眼间过了这么多年了,还真是佛光普照,名不虚传。”   此时时近黄昏,晚霞耀眼瑰丽,纷纷雪景中的高塔被镀上一层暖暖的金光,也许真是它祈求国泰民安的初衷意喻所然,巍峨矗立的塔身佛光氤氲,气势巍然。   “是啊,”展昭也感叹一句,“早听说过这塔的盛景,上次匆匆而至,竟未一睹真颜,实为憾事这是在南岸夕照山了,天色已晚,不若东行前往城里住上一夜,明天再作打算吧。”   白玉堂点头,弯腰钻出去调转马头,朝杭州府的方向走去。两个人在城里找了一家流云楼的分店住下,第二天早上各自一身轻装简行,骑着马往西湖北处孤山而去。   这是难得的一个晴朗天气,冬日暖阳照在身上带有一股暖暖的熨帖,展昭骑在马上,感到一种久违的懒洋洋的潇洒快意。   “猫儿,感觉什么样,身体可还难受?”白玉堂担忧地看着骑在马上一身蓝衣的展昭——他现在身体不比从前,加之身中蛊毒,要不是黄骠马秉性温和聪慧,他是一定不会同意那人今天骑马出行的……可不管怎么说,时隔日久再次看到他一身蓝衣清爽跃然马上,自己的心里还是不可遏止地涌出一股激动和难言的明快,好像心头的乌云一瞬间被吹散,整个天空都像他的衣衫那样干净清爽。   展昭看着他紧张兮兮的样子不禁一乐:“行啦,我就是没有内力护体,可也不是成了什么弱不禁风的废人,你再这样下去,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说着白了他一眼,一夹马腹,率先跑到前面靠近湖岸的地方。   从湖面吹来的冷风带着一股清新的味道,展昭神清气爽地吸一口冬天早晨特有的空气,回头叫白玉堂:“快来,我们沿着湖岸骑马慢行,必然别有一番风味!”   白玉堂摇摇头,策马赶上去,绕到靠湖的一侧,与展昭并辔而行,给他挡住来自湖面湿冷的寒风。展昭兴致很高——也许是近段时日第一次回到马背上让他不自觉地心境开阔,也许是西湖秀美的风光松散了他被束缚已久的内心,也许……是即将见到那解开蛊毒的希望之所带来的欢快?谁知道呢,也许只是在这样的时节,与所爱之人相携而行所带来的愉悦吧!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这时候湖边也有不少大概是在附近居住的百姓,来来往往,或挑着水桶,或提着鸟笼,伛偻提携,往来不绝,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两人都颇有感触:江浙一带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如此盛世,不能不让人唏嘘慨叹,也不能不承认,当今皇上实在治世有度,堪可留名青史。   慢悠悠行了一上午,午时二人在河边随处挑了个馆子,尝了尝当地美食,倒是无甚特别。饭罢便继续前行,在湖边搭一渡船,不一会儿,便到了孤山脚下。   孤山不过是湖中一座小岛,并不高,两个人下船步行上山,展昭循着记忆走在前面,只在枝枝叉叉的林中穿行了一会儿,便到了记忆中林逋隐居所在之处。   树丛中掩映着几座小而精致的竹屋,周边植满了梅树,现在积雪落于满树红梅之上,红红白白,更称得梅花娇艳欲滴,真可谓是美不胜收。   白玉堂下面,走到正中竹屋门前抬手礼貌地敲敲:“请问有人在吗?”   那门扉“吱呀”一响应声打开,后面出现一个一身布袍头扎双髻的童子,他一看白玉堂便面露兴奋之色,把刚才打开的一条门缝推得大大的,侧身请他们两个进去:“你便是师傅所说的白玉堂吧!我在这等你好久了,啊,还有你也进……诶,怎么是个男的?”他让到一半,突然看着展昭一呆,挠挠后脑勺上的小髻,一脸纳闷儿的神色。   展昭进得屋来,顺手关上身后的竹门,屋里烧着熊熊的炭火,很是温暖,他轻轻吁了一口气,回头便见那小童歪头看着他,大眼睛里满是疑惑,不禁愣了愣,道:“在下展昭,不知小友为何以为在下该为女子呢?”   那小童先是惊喜道:“啊,原来你就是那个姓展的大哥哥,我记得你呢,你懂得好多呀,能跟师父聊那么久,怪不得师父要帮你——”随即理所当然地指指白玉堂说:“中了紫烟罗之毒的人是你吧,那你该是他的娘子才是,怎么不该是个女子呢?”   这下说得两人都是俊面泛红,白玉堂连忙摇手解释道:“不不,他不是我娘子,但他确是我心爱之人……呃,这些话,都是和靖先生告诉你的?”   “和靖先生?”那小童更是疑惑,随后恍然大悟道,“你说的是我师父吧,年前师父仙游,那皇帝好像是封了这么个号儿,”他摆摆手,“师父可不喜欢这些虚衔儿,你们称他的字便是……那事是师父告诉我的,算了,我不管你们是怎么回事儿,反正你是白玉堂这总没错儿吧,师父给你留了药,还留下一封信,说是和你二人有缘,便助他一臂之力。”   白玉堂激动得手都在颤抖,急急展开信纸阅读,倒是展昭显得冷静些,冲那小童一礼:“多谢小友及令师慷慨馈赠,在下于此谢过了。只是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将来可有所打算?”   小童耸肩:“我从小便跟师父在这儿长大,过得挺好的啊,你们不知道,小时候我师父穷得很,就一间破屋子,还走风漏气儿的呢,后来王相爷他们出资修了这几处精舍,比以前好过多了呢!再说,那一院子的梅花,后院的一群鹤,可是师父的老婆孩子,心里头可宝贝着,比我这个弟子重要得多啦,还都得靠我照顾着……”   展昭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不过十岁出头儿的少年滔滔不绝如数家珍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揉他头上的双髻,连声道:“是是是,我们明白了,只是君复先生这地方实在是极好的隐居之所,在下和玉堂以后恐怕要常来叨扰了,不知小友是否嫌烦啊?”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总归是喜欢热闹些的,那小童听了笑眯了一双圆眼,雀跃道:“那是好极,这山上好归好,只是有时候太安静了……你们要来,我当然随时欢迎!啊对了,我叫林子鹤。”   “好,那我们便叫你子鹤好了……”   这时白玉堂也读完了信,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来,满眼激动地看向展昭,展昭看他神色,心中顿时有了答案,饶是他素来镇定沉静,也觉得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只觉得被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忽闪着眼睛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猫儿——”白玉堂扑上来狠狠抱住他,“君复真乃奇人也,他在这信里把咱俩的关系说了个透彻,还详尽介绍了解毒之法。快,跟我去那灵隐寺,他说那药引子,都留在住持方丈那里了……”   “欸,我也要去!”林子鹤紧紧拽住展昭的衣袖,仰头对着白玉堂,“师父给我留下了引蛊的方子,这事儿得我亲自干呢,你和那和尚爷爷都是习武之人,用不了这法子。”   白玉堂连忙点头,一把拉住展昭的另一边袖子,这三人便连成一串自孤山下行,搭了渡船直往西边的灵隐寺而去了。   第五十章 意悠长   “原来是白施主,老衲有失远迎了。”灵隐寺的主持慈眉善目,潜黄色的僧袍,披着袈裟,显得道高望重,双手合十微微像三人点头问好。   三个人也都立掌胸前,躬身回礼,白玉堂有些迫不及待地上前两步,问道:“住持大师,不知林逋先生可有与您说起过在下之事,他给在下留言说把药引放在了您这里。”   住持点点头,抬手指向后院僧舍:“确实如此,几位请。”   展白二人带着林子鹤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屋中布置很简朴,只有一几一柜一床,地上摆着几个半旧的蒲团。   住持示意展昭坐在其中一个蒲团上,回身打开柜子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然后对林子鹤道:“你来,做你师父吩咐过的事情,你——”他点点白玉堂,“去烧一桶热水,搬到这里来——对了,再到外面买一坛酒,一同烧了带回来。”   林子鹤听他吩咐,马上拖了一个蒲团坐到展昭身后,掏出他师父留下的药丸塞到展昭口中,嘱咐道:“含着,别咽下去了。”便自摆了一个五心朝天的姿势,双手高举比划起来。   白玉堂也领命而去,先打了几桶井水尽数打火烧上,随即一溜烟奔出寺门——可寺庙清修之地,附近哪有怎么酒肉摊子,他只好运起轻功沿湖搜寻。跑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好容易找到家酒铺,扔下银子拎起一坛水酒,便又飞快地直冲回去。   待回到寺庙刚好水快要烧开,他赶紧把酒坛子整个儿浸到热水里。又烧了片刻,只见水面上滚沸不休,密封的酒坛里也传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白玉堂索性任酒坛在大缸里浮着,运气一并举起,往主持房中跑去。   他进屋的时候林子鹤刚巧收功,整个人出了一身大汗,倒是看着还精神,展昭仍静静盘腿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看不清神色。   白玉堂把酒坛提出来,再把大缸里的沸水直接倾倒进屋里摆好的木桶,沸水蒸腾着白茫茫的雾气,整间屋子一下子变得温暖潮湿起来。   住持把那木匣打开,里面是满满的紫色粉末,他整盒倒在热水里,那热水沸腾了片刻,倏然整个变成了一种鲜亮的紫色,他又拍开酒坛泥封,拿一只碗舀出来些药水和到酒里,递给白玉堂道:“接下来的事君复应该已经告诉你了,你自己来吧,老衲与子鹤去前厅等着。”   “有劳大师,”白玉堂感激地抱抱拳,又在林子鹤头顶上轻拍了拍,“子鹤也辛苦了。”   一老一小冲他笑笑,一前一后离开了这简陋的僧房。   房门关上,屋子里很快恢复了寂静,白玉堂深深吸了口气,一把将自己身上衣物扯下,又上前抱起展昭,除下他全身衣衫,然后两人一同浸到那水桶里去。   他抄起酒坛喝下一口,运起全身功力,真气发出时却带了浅淡的紫色,一手贴在展昭后心,一手置于胸前,顺着他的经脉缓缓逼入。   房间里热气蒸腾,那紫色的药粉不知是何所制,竟能保持水温处于合适的状态,白玉堂一直发功,发觉真气中的紫色变淡便再喝一口药酒。就这么来来回回,直到月上中天,整整一坛酒才终于饮尽,木桶中的水也渐变成了原本的清澈透明,白玉堂的真气在展昭的经脉之中运行越来越顺畅,把经脉里淤塞的黑色蛊毒慢慢化开,当最后一缕紫色终于被吸收时,展昭呼地吐出一大口紫光荧荧的血液,白玉堂连忙扯着他从木桶里跃出来,套上事先准备好的干净衣物,把人慢慢扶坐到床上。   “呼……”展昭长长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仔细感受了一□□内的状况,惊喜道,“好像真的恢复了!虽然经脉里还是空荡荡的,但是跟之前好像被什么阻隔的状况完全不同,反倒像是过去内力耗尽时的状态……啊,”他忽然停下,又闭目细细感受一会儿,“真的,就这么片刻功夫,已经能感受到恢复的一丝真气了!”   白玉堂也是喜不自胜——他的猫儿,那个以天下为己任的潇洒温润的侠客又回来了,他能感到展昭体内散发出的勃勃生机,那神奇的药物,竟是连猫儿体内一些还未调养完好的伤害也一并清扫而空。   他似是忽然想到什么,从一边换下的衣物里摸出那个曾成为两人共同噩梦的人形模具,试探地看了看展昭,得到人坚定的目光后,才小心翼翼地用小针轻轻戳到小人的腿部。   展昭的身子猛然绷紧,眼里也不由自主地带了一抹紧张,片刻后,那丝紧张却是渐渐被喜悦所取代。白玉堂看着他,也露出欢喜的笑容来——这样一来,可见蛊毒是彻底解除了。   白玉堂拿在手中的人形忽然变得灼热烫手,他猝不及防,一下子把那东西扔了出去,只见那小小的模具在地上兀自颤动一会儿彭的一声爆裂开来,其中一条全身乌黑形容可怖的蛊虫竟还在扭动着,想要往光照射不到的地方蠕动。   白玉堂大怒,猛地击出一掌,掌风过处甚至带起一道波动的空气,那风气直直拍到母蛊身上,连声响都没有便被拍成了一片齑尘。   “哼,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白玉堂犹愤愤骂着,却被展昭伸手阻了:“行了,这玩意儿消灭了便是……我们把住持大师的房间弄得这般凌乱,还是快些收拾起来吧。”   两人看看满室的水渍和刚才模具爆炸产生的烟尘,都有些讪讪,一起站起来找来工具开始了禅房中的大扫除。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灵隐寺禅院中便响起了混杂在喃喃诵经木鱼之声中的拳脚挥动的风声,后院里,展昭和白玉堂对面而立,不一时便战在一处,招招式式虎虎生风,双方你来我往,出招快如闪电,一会功夫便都是满头大汗。   “哈哈,猫儿,看来你是大好了,这功夫更胜往昔啊!”白玉堂大笑着,也不管自己满头热汗在风里蒸起袅袅白汽对着展昭比划,“再来!”   “欸,白施主,”老住持在旁阻道,“展施主毕竟是大病初愈,不可用力过度啊。”   “是啊玉堂,你可该手下留情。”展昭微微笑着,又冲一边刚刚走来的住持深施一礼,“大师,展昭此番能够得全,全仰赖大师与林前辈相助,请受展昭一拜。”   白玉堂也敛了神色,走到展昭身旁,同样礼道:“猫儿说的没错,大师出手相助,与我们可谓是再造之恩,若今后有何差遣,我二人定万死不辞。”   “唉,两位施主言重了,出家人本就慈悲为怀,更不必说,此事其实全是林老弟所做,老衲不敢居功,不敢居功啊。”住持双手合十,闭目闪到一旁,他可不是林子鹤,早在初见两人相携而来是便已明白了他们的关系,只是出家人看红尘一切有色相皆为虚妄,反倒是没有世俗中人对两个男子相恋的惊诧与误解,因此与他二人日常相处,也殊无半点另眼相看之态。   两人起身,展昭道:“大师莫再推辞了,我等自是明白事理的……要说林前辈确是不世出的鬼才,世间之道无一不精,竟还能窥破天机,留下法子解我二人劫数,实是这天下无人能出其右……只可惜天妒英才,竟不能相见,真是……”他摇摇头,颇为此黯然。   “展施主不必如此,”住持淡然道,“人世间生老病死自有其道理,君复这一生虽清贫自守,却是梅妻鹤子,自在逍遥,又怎不是他心中所乐之处呢?此虽仙去,也是往求极乐,留世间一世清名,足以含笑九泉了。”   “大师说得是,是我们着相了,”展昭也淡淡一笑,恭谨地垂首施礼,“多谢大师教诲。”   住持冲他们点点头,转身步入烟火缭绕的大殿,平和清宁的声音遥遥传来:“一切有为法,皆因缘所生,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展昭和白玉堂相视一笑,皆觉心境清明开阔,如这朗朗澄空,一澈万里,纯净无暇。   远处忽然一排仙鹤振翅而起,直上云霄,一直在边上静静待着的林子鹤一下子跳起来:“坏了坏了,从昨儿午时到现在,还没给那些鹤祖宗们喂食呢!白大哥展大哥,既然蛊毒已解,咱们便快些回去吧,不然一会儿那些鹤要是发了疯可就完了。”   “好!”白玉堂朗声一笑,提起他瘦小的身子抗在肩上,大喝一声:“你数十个数,白大哥定带你回去,坐稳喽!”便把轻功提到极致,嗖地一下往孤山方向冲。   展昭无奈地笑笑——这白耗子莫不是忘了,孤山在湖中小岛上,就他那个旱鸭子,怕是要在水上一阵好漂了。想着也清啸一声:“玉堂慢行——”遂施展起燕子飞追上去,远远的只能听到林子鹤大呼刺激的喊叫,还有白玉堂的声音:   “子鹤跟白大哥学武功可好,到时候便能每天自己飞啦!”   “可是,我还要照顾师父的梅树和仙鹤呢……”   “嘁,梅树自己长着才最是自由潇洒,要你照顾个什么劲儿,至于那些鹤,跟白爷……大哥带回陷空岛,那地方仙鹤们保准喜欢,还有一个软软的小弟弟哦。”   “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白大哥还骗你不成!”   “那……呃,我再考虑考虑……”   “哎,我说你这小子,怎么娘们儿唧唧的……”   “好了玉堂,你别逗他,让他自己决定吧。”   “好好好,既然猫大人发话了,那小民敢不从命?”   “你这只死耗子……”   “臭猫,病猫,三脚猫!”   “白玉堂!”   “哈哈,猫儿,你来咬我啊……”   正所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全文完——————————   番外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白玉堂倚在墙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最后举起左手酒坛猛灌一口,呛得咳起来,边咳边用另一只手掩住脸面,从喉中溢出些像残肢的野狼一般让人发寒的呜咽。   他现在的样子,哪里还能看得出是那个“貌若处子,狠若修罗”的锦毛鼠白玉堂?华美的白衣褶皱不堪,一身酒气,一黑一白两把剑随意挂在腰间,整个人狼狈得要命。   “别……别唱了……别唱了!”他喃喃着,始终把一只手搭在双眼处,说到最后一次,声音猛地大了起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寒极冽的气息,墙内的歌声几乎是倏地止了。他听着护院疾步赶来的纷杂声响,极力压住内心升腾而起的酷烈怒火,振衣如一阵轻烟飘忽而去。   白玉堂停在修雅阁中的湖边——那个他与展昭同在襄阳时时常悠游之处。深秋的寒风凛冽,不一时便把他无端而起的火气吹散,他索性向后一仰,就地躺在已笼上一层枯黄的草地上。   “猫儿……你这臭猫,一定是在埋怨五爷对不对?你定是怨我了,怨我没及时来救你……不对,依你那性子,哪能想到这些,你定是怨五爷杀了那襄阳老儿?呵呵,五爷还不知道赵祯那点儿小心思……他不过是想抓住爷的把柄,哼,那些哪有你重要……那老贼欺负了爷的猫,取他一条命真真是便宜了,猫儿……”   他的容色温柔下来,指尖摩挲着两把剑柄上的玉坠,痴痴地凝视着星空:“你怎么能就这么消失了呢?你不知道,那具冒充你的尸体有多难看——是了,你一向是不在意这些的……那你可知道,白爷在乎,在乎得心都要碎了……”   “……大哥他们非要说你死了,还说五爷是魔症了……真可笑是不是?猫儿,爷对你的身体哪有不清楚的……哎,你别害羞啊,”他唇角动了动,浮现出一丝吊儿郎当的笑容来,“五爷说的可是实话,怎么,展大人还想赖账啊?”   “猫儿,你可真狠心……”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在这荒凉的无人之处一人絮絮叨叨,高凉的天空带着冷冷的澄澈,美极了,也让人心里发寒。   白玉堂突兀地狂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十分响亮,他躺在地上,瞪着高远的天,自虐般使劲回忆那些往事,一边断断续续地笑。   “猫儿,猫儿……你就是一只猫!”“你……白玉堂,你才是一只臭老鼠呢,哼,小白鼠!”   “我让你们见识见识,御猫,就是长成这个样子。”   “南侠为人品行高洁,又岂容尔等妄加臆测,这次先行警告,若再让白爷爷看到你们,见一次打一次,滚!”   “白兄,久违了。”   “那白老鼠,我叫你玉堂可好?”   “就罚你以身相许如何?”   “白老鼠,你要是再无礼的话,我就对你不客气!”   “不客气又怎么样?你啃我啊?!哈哈哈哈!”   “自是十足清静——若有一日,包大人辞官不做,展某倒十分想寻此妙处,结庐植种,岂不乐趣无穷?”   “猫儿,这可是你说的,待包大人不做官了,你便与我归隐山林,快意江湖?”   “三敬玉堂,愿与君共老,白首相见。”   “猫儿,愿今生与君共老,生死不离。”   ……   “猫儿……放松,给我……好不好?”   “看出来便看出来呗,我们两个的事,难道还要瞒着家里人不成?”   “五爷……咳,还从来没……没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候……”   “小武,带着你唐大哥出去,能做到吗?”   “能与玉堂生死相许,我了无遗憾……咳,我会在这里等你……等着你来救我。”   “帮我带走,巨阙不能落到襄阳王的手里……”   “玉堂……我爱你……”   “猫儿……猫儿……”白玉堂强自笑着的嘴角终于垮了下来,一只手挡在面上,低低哽咽起来,泪水从他眼中涌出来,沾湿了脖颈,他发出的声音就如同一只失去了全世界的骄傲的雄兽。   “我爱你啊,展昭。”白玉堂轻声说,落日带走了他面上最后一丝温暖的光线。   凝固般的孤独忽然被清亮的少年声音打破了。   “白大哥,白大哥你在哪儿?”张武走过来,注意到躺在地上的白玉堂,惊呼一声,急急奔过来,“白大哥,府里开饭了,大家都在找你呢。”   白玉堂早已在听到人生时便整理好自己,闻言又是一阵怒火涌上——这样的口气——他怎么敢?大嫂他们最是了解自己,也都与展昭交好,断断不会在这种时候……   他漠然地站起来,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站在一边的张武一个,径直运起轻功不见了身影。   明天,便要回京了……白玉堂抹了一把脸,冰冷的眸子透出锐利坚定的光芒来:“猫儿,等着我,不管你在何处,白玉堂都定会与你相见!”   ——————————————————————   今日白天,是开封府前御前四品带刀侍卫展昭下葬的日子。   此时夜已经深了,白玉堂静静地站在展昭过去住着的小院,开封城里一片寂静,比往日的喧闹多了几分压抑至极的凄凉。   白玉堂有些恍惚,他近日进食极少,整个人气质越来越寒意逼人——不是没有看到大哥他们担忧痛惜的眼神,只是他看着这世界好像隔了一层冰壳,漠然得很,也冷静得很。   他知道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疯了,是悲痛过度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觉,但他在心里明白自己是清醒的——现在只有大嫂闵秀秀对他所说抱有一丝希望,啊,当然……还有展家的人,但是——他抽抽嘴角,其实他们才是因过分的伤感而抱有“幻想”的人。   一个人影无声地站在他身后。   “你来干什么?”白玉堂没有转身,只是看着空中的圆月讽刺一笑。   “……”背后的人没有说话,只是静悄悄地站着,把清浅的呼吸喷洒在他背上。   白玉堂不理他,却也没感到什么不耐烦的情绪,只是彻底忽略地,看着月亮想他的猫。   “……玉堂。”声音清朗,带着难以言说的爱意与温柔。   白玉堂一滞,随即怒火倏地窜上来,他霍然转身,死死盯住明显被他反应吓到的张武苍白的脸,一字一句从牙缝里道:“谁,准你这么叫我的!”   “白……白大哥……”张武瞬间慌乱起来,他眼神躲闪着,不敢对上白玉堂的视线,犹豫着向后褪去,“我只是……我只是看你好像很伤心……”   “好像很伤心?哈?”白玉堂气笑了,“今天是猫儿的葬礼,你很开心,嗯?”   他的声音简直像是极北冰原上冻硬的积雪,字字带着风刃般凌厉的切割感。   张武吓得脚下一绊,直接坐倒在地上,眼泪流了满脸,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没……我没有……我只是……”   白玉堂没心思听他说完,只是用极其冷酷厌恶的目光盯了他一眼:“张武,你这些天做的事,别以为爷不知道,你当爷是傻子,嗯?”他俯下身子,抓住少年的领口,阴沉道,“看来在襄阳你是没长记性,爷说过什么?”   月光映在他脸上,使得藏在阴影中的另一半愈发阴森起来。   “爷没疯,也不傻,猫儿是不是活着,何时轮到你来置喙?”他眯起眼,“守好你的本分。”言毕不多看一眼,一步步擦着张武身侧走回房里。   那一夜,展昭房里的灯火整夜未熄,白玉堂坐在简单的桌子前凝视着烛火,到了后半夜,才仿佛忽然清醒似的,磨了墨,展开奏本一字字把与他性情南辕北辙的文字记录上去,布满血丝的眼里是一贯的冷漠无波。   第二天,他向展辉坦白了两人的关系,随即在闵秀秀的帮助下说服了这些日子已有动摇的众人,集合三家势力,从襄阳开始辐射整个大宋的国土,调查他消失的爱人的踪迹。   ——————————————————————   “老五,好歹歇歇吧。”烛火中,闵秀秀靠过来,把一件罩衫披到白玉堂身上——这些日子白玉堂愈见消瘦,英俊的脸颊都凹了进去,给原先尚算柔美的相貌增添了几分肃杀的戾气。闵秀秀有些担忧他的心理状况:“老五,这本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出结果的,你再怎么担心也是无济于事……难道你想要小猫一被救出来,就看见你病倒吗?”   “好了大嫂,”白玉堂按按眉心,冷酷的声音里总算带上了一点温度,“你说的这些我明白的……好了,我自会照顾好自己。”   闵秀秀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劝一句:“今日就早点歇了吧,日里不是有点消息吗?想是也快了……”她顿了顿,努力使声音变得欢快起来,“现在大家倒是都相信小猫还活着了,真没想到,竟是那皇帝……我琢磨着,离把他接回来,大概也不远了吧。”   白玉堂神色柔和下来,他的手搭在桌子上,掌下墨玉的猫咪已在连日的摩挲下显得更加莹润可爱,手边的酒壶已经开封,正散发着阵阵酒香。   闵秀秀叹一口气,拍拍他的肩,退出门去。   房里又恢复了寂静,白玉堂呆呆地坐着——他今日见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大嫂又哪里能够明白——不时饮一口酒水,到了半夜,已是醉在桌上不省人事。   点燃的蜡烛已经燃尽了,在桌面上凝出惨淡的烛泪,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趴伏的人愈发粗重的喘息声。   “嗯……猫儿……呼……”白玉堂难耐地翻动,半梦半醒之间只觉浑身燥热,在朦胧的月光中好像看到那个如玉般温润清朗的蓝衣青年正含着惯常的春风笑容,慢慢朝他走过来。   “猫儿……”他痴痴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那个虚幻的影子,却不想,掌下并非意料当中的虚无冷然,而是真实的、温热的,他竟真的触到了那细腻的肌肤。   白玉堂一愣,下意识觉出什么不对,然而连日过分的疲惫和思念打垮了他的神智,身上不正常的热意也使他的耐心几乎燃烧殆尽,他猛地把人拉过来抱在怀里,断断续续道:“猫儿……你好狠心……猫儿猫儿,五爷好想你,想得快要疯了……”   怀中人没有出声,而是带着一些颤抖的纵容轻轻动了一下,两条手臂从他怀中挣出来,一只环住他的肩背,另一只哆嗦着解开两人的领口。   相贴的温凉肌肤使得白玉堂一阵舒爽,他几乎是急不可待地寻住人的耳垂吻上去……一把揽住人纤细的腰,用着仿佛要把他糅进身体里的力度。   忽然,一阵细小的违和感闪电般击中了他,他始终无法把怀里抱着的人当作自己生死相许的爱人——不管有多么相似的气息,纵使是两根外观完全相同的修竹,然而一根散发着幽幽淡雅的清香,而另一根的内在却早已腐朽不堪。   神智一清,他猛地把人从自己怀里扯出来,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狠狠甩了甩昏沉的脑袋。   “——张武!”眼前逐渐清晰起来,那个纤秀的少年咬着唇站在原地,身上穿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蓝衣,头上绾着与展昭如出一辙的发髻。   “你——”冲天的怒火几乎要烧毁白玉堂的理智,他闪电般击出一掌,却在最后生生变掌为爪,卡住少年的脖子,把他死死卡在桌面上。   “你竟敢……张武,谁借你的胆子?!”   “白……大哥……你……你要杀了……我吗?”张武脸憋得青紫,嘴角却扭曲地勾了起来,“你……你不难受吗……中了……中了那种药……”他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想要凑上去抚摸。   白玉堂倒抽一口冷气,连眼睛都在瞬间红起来,他用力掐着张武的脖子将他甩到墙角,强自忍耐着坐下,定定神,半晌才气喘着道:“你……滚出去……”   “白大哥……”张武眼中含了泪,他挣扎着站起来,声音中带了歇斯底里的意味,“你还在想什么!今天你们在一起开会,为什么不让我参加!白大哥,你以为我不明白……你还想着展昭?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流着泪大笑,“你死心吧,他死了,他早就死了!就算没有死,他现在也没了武功,身体虚弱,早就是个废人了!你还惦着他……以前也就算了,现在你的眼里也只有他!我到底差在哪里?你说啊!”   白玉堂死死握住拳,深深吸气,回手给了他一耳光,指着门压低声音道:“滚,别让爷说第三遍。”   张武被他吓住,唇边有细细的血痕流下来,却倔强地站在原地不动弹。   白玉堂睁眼,阴沉地看着他,随即拎着领子把人扔出窗外,冷然道:“你跟他比?张武,你真让我恶心……看在以前的情分上,今日我不杀你,从今往后,再也别让我看见你!”   窗外的脚步踉跄着远去了,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微弱哽咽。   白玉堂跃进院子,提起一桶冰水劈头盖脸地全部浇在自己身上。他湿淋淋地站在月光下呼啸的冷风里,却觉得心里有小小的火苗摇曳起来。   不论如今如何痛苦,黎明前最黑暗的日子,总算就快要过去了。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布受天下】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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